紫宸殿内,龙涎香烧得正沉。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肖景珏深夜求见,眉头微蹙:“太子何事?”
“父皇,”肖景珏撩袍跪地,脊背挺直如剑,声音却沉痛恳切,“儿臣有罪。”
皇帝搁笔:“何罪之有?”
“儿臣奉命暗查江南织造局强征生丝、禁止外地商户进江南,与民争利之事,派了心腹之人前往姑苏暗访,”肖景珏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料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地方衙门与当地布商陆氏、钱氏勾结,垄断生丝,哄抬市价,儿臣派去的人刚去,便被他们以'盗窃伤人'的罪名诬陷入狱,严刑逼供,欲置其于死地!”
他抬眸,眼眶微红,不是作假,是真真切切的怒与急:
“父皇,地方势力竟敢阻挠朝廷暗访查案,草菅人命,颠倒黑白!儿臣派去的人此刻正在狱中,生死不明——这是在打儿臣的脸,更是在打父皇的脸,打朝廷的脸,朝廷若是不救,便是默许了地方官商勾结,且自甘低人一等,日后怕是地方势力更加嚣张,不将京城放在眼里!”
皇帝脸色骤变。
“江南织造局,”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天子特有的威压,“朕记得,织造局一向是由是丞相管的。”
“正是,”肖景珏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折子,双手奉上,“儿臣这里还有密报,京城织造局周显宗借'春贡'之名强征生丝三十万斤,实则大半流入私仓,与陆氏、钱氏分赃,百姓织户卖不出丝,买不起粮,怨声载道。儿臣的人不过是去查账,便被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若再不派钦差前往督察,恐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恐怕江南民心尽失,国库税源断绝,更生民变啊,父皇!”
殿内死寂。
皇帝盯着那份折子,目光如炬,良久,忽然抓起案上的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混账!”
“传旨——”皇帝厉喝,“即刻派御史台监察御史赵廷琛为钦差,携朕手谕,八百里加急赶赴江南!彻查织造局、彻查地方衙门、彻查所有涉案布商!若有阻挠钦差、草菅人命者,不论官职大小,不论背后站着谁,一律拿下,就地革职,押解进京!”
“儿臣领旨。”肖景珏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姑苏城。
钱四海刚从大牢出来,裤裆里还残留着被玉阑珊吓出的尿骚气,一回府便灌了三壶烧酒,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
“贱人!给脸不要脸的贱人!”他摔了酒盏,冲着管家咆哮,“去!告诉陆老太爷,明日便上大刑!老子要让她跪着求老子纳她!”
管家刚要应声,门房匆匆来报:“老爷,外头有个叫灵均的状师求见,说是……来给您送银子的。”
“灵均?”钱四海一愣,随即冷笑,“就是那贱人身边的小白脸?送银子?哼,让他进来,老子倒要看看,他送的是买命钱还是棺材钱!”
灵均进了厅堂,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檀木匣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
“钱老爷,久仰久仰。”他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少废话,”钱四海斜倚在太师椅上,肥脸挂着讥诮,“你来做什么?替那贱人求情?”
“求情不敢当,”灵均一笑,将檀木匣子轻轻搁在案上,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张银票,每张一百两,合计五千两。
钱四海的眼睛直了。
“这是……”
“拜码头的礼,”灵均退后半步,躬身道,“钱老爷在江南地面上混了二十年,是实打实的龙头,我家姑娘年轻不懂事,冲撞了老爷,这是她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
钱四海盯着那五千两,喉结滚动,眼底贪婪与狐疑交织:“她……她让你来的?”
“自然,姑娘在牢里,于是是托我来孝敬老爷,”灵均苦笑,语气恳切,“钱老爷,我家姑娘再倔,也拗不过牢里的日子,她说了,只要老爷肯在知府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让她少受些苦,这五千两是定金。等出了狱,另有重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还说了,老爷英雄盖世,她……她愿意考虑先前的提议。”
钱四海肥肉一颤,眼底淫光大盛:“当真?”
“当真,”灵均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只是姑娘细皮嫩肉,受不得刑,老爷若真有意,还请宽限几日,等姑娘养好了伤,出了狱,亲自来给您斟茶赔罪,岂不更美?”
钱四海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银票一跳:“好!好!识时务!老子就说嘛,一个女人,能硬到几时?”
他伸手去抓银票,又缩了回来,眯着眼打量灵均:“你不会是在耍老子吧?拖延时间?”
“老爷说笑了。”灵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这是姑娘按了手印的契书,承诺出狱后入钱府为妾,白纸黑字,老爷还怕她跑了不成?”
钱四海接过契书,看着那鲜红的手印,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当然不知道,那手印是灵均用萝卜刻的模子盖上去的。
“好!”他将契书收入怀中,又抓起一沓银票在鼻尖嗅了嗅,满脸陶醉,“回去告诉那贱人,老子明日便去知府那儿美言,让她在牢里好吃好喝待着!等钦差……啊不,等老子高兴了,便接她出来!”
灵均躬身退出,走出钱府大门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向沉沉夜色,指尖在袖中掐算着时日。
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姑苏,最快也要两日。
这两日的命,是他用五千两和一张假契书,从钱四海那蠢猪嘴里生生骗出来的。
“玉阑珊,”他低低念了一声,没入夜色,“你可千万……要撑住。”
大牢深处,玉阑珊靠在湿冷的石壁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块尖锐的碎石。
外头忽然传来狱卒谄媚的声音:“钱老爷吩咐了,这位姑娘是贵客,好生伺候着!明日送热饭、送干净被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