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阑珊睁开眼,目光像两把薄刃,慢悠悠地刮过他那张脸:“有话直说。”
钱四海被她看得一噎,随即涎笑起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玉姑娘是聪明人,那钱某就直说了。这案子,陆老太爷已经定了性,盗窃伤人,罪责难逃。按律,少说也要流放三千里,或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上十年八年。”
他顿了顿,灯笼的光凑近她苍白的脸,眼底淫邪的光再也藏不住:“但钱某心疼美人。只要玉姑娘点个头,入我钱府,做个妾室,好好伺候我,我便去求陆老太爷,求知府大人,说你已经悔过,愿意赔偿。到时候,美言几句,把你从这鬼地方捞出去,也不是难事。”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如何?跟着钱某,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烂草堆里等死强吧?”
玉阑珊侧头避过,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囚室里绽开,像雪地里突然开出一朵淬毒的梅,看得钱四海心头一颤。
“钱老板,”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您说,让我去求陆崇山?去求知府?让他们放我?”
“对啊!”钱四海以为有戏,眼睛一亮,“只要你乖乖听话——”
“可我若做了你的妾,”玉阑珊截断他,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眼底,“明日京城便会传遍,玉家嫡女在姑苏做了商户的小妾。玉家名声扫地,京里的靠山倒了,到时候……您和陆崇山,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吞了玉家在江南的所有生意?”
钱四海脸色一变。
“您今日堂上唱的那出戏,”玉阑珊继续道,声音低得像一缕烟,“不是为了三千两,不是为了报仇。您和陆崇山,是想拿我这条命,当块敲门砖,敲开玉家的门,对吗?”
钱四海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那半只烧鸡:“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从平州回来的野种,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老子告诉你,在这姑苏大牢里,老子让你死,你就活不过明天!”
他指着她的鼻子,面目狰狞:“你不答应是吧?好!老子这就去告诉陆老太爷,说你拒不认罪,态度恶劣,该上大刑!等你的腿被打断了,脸被划花了,老子倒要看看,你还硬不硬得起!”
他转身欲走,玉阑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钱四海。”
他回头。
“你回去告诉陆崇山,”玉阑珊靠在石壁上,指尖的碎石轻轻一转,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冷光,“这牢门,我进得来,便出得去。他今日给我定的罪,改日……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钱四海被她眼底的寒光慑得一愣,随即骂骂咧咧地走了,牢门重新锁死,脚步声渐远。
玉阑珊闭上眼,将碎石收入袖中。
与此同时,大牢外。
灵均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牢门,眼底烧着一簇火。
他进不去。陆崇山放了话,没有他的允准,任何人不得探视。大牢四周全是钱四海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公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没入夜色,青衫翻飞如鬼魅。一炷香后,他已身在姑苏城外驿站,将一封火漆密信交到了最可靠的信使手中。
“八百里加急,进京。亲手交给沈琅,沈参谋。”
“多一句话,死。”
信使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日后,京城,东宫。
沈琅接过那封染了江南水汽的信,拆开,目光在纸面上扫过,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姑娘入狱,陆钱勾结,诬陷盗窃,逼其为妾。伤势不明。江南官场铁板一块,求援。”
沈琅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他站在东宫的廊下,抬头望向沉沉暮色,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玉阑珊,你真是……走到哪儿,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转身,大步走向暖阁。
那里,肖景珏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乌云。
“殿下,”沈琅将信呈上,声音发紧,“江南急报。”
“她出事了。”
东宫暖阁,烛火摇红。
肖景珏看完信中所写,指节泛白,信纸边缘被他攥出一道道深褶。沈琅垂手立在一旁,难得收敛了那副懒散笑意,目光落在太子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上。
“陆崇山,钱四海。”
肖景珏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朱笔一搁,墨汁溅出几滴,在宣纸上洇出狰狞的痕。
“好大的狗胆,这江南,还真以为是他们的私地了?”
“殿下,”沈琅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江南官场铁板一块,知府、织造、布商沆瀣一气,姑玉大小既然在牢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况且,听闻钱四海那厮……”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肖景珏抬眸,眼底一片沉郁的暗火:“那厮如何?”
“那厮去了大牢,”沈琅咬牙,“逼大小既然做妾,扬言若不应允,便上大刑。”
“哐当!”
案上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肖景珏霍然起身,玄色常服在烛火下翻涌如墨云。他在暖阁里疾走两步,忽然停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清明。
“更衣。”
“殿下要亲自去江南?”沈琅一怔。
“去江南?”肖景珏冷笑一声,张开双臂,任由内侍替他换上朝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一瞬间又成了那个冷硬如铁的储君,“孤是太子,不能擅离京城,要处理此事只有请御使台,进宫!。”
他猛地收声,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孤要让他们知道,动孤的人,就是动国法,他们沆瀣一气,倒看是他们硬还是我朝御使台硬!”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玄色朝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备轿,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