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知府衙门的大堂,阴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玉阑珊被押上来时,腕间铁链尚未除去,月白裙裾沾了泥污,却衬得脊背愈发挺直。她抬眸一扫堂上——正中坐着个两撇鼠须的瘦削知府,侧首太师椅上,大剌剌坐着个锦袍老者,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枚玉核桃,正眯着眼打量她。
陆崇山,陆氏布坊的泰山北斗,钱四海的干岳父。在江南地面上,他的话比知府的惊堂木还重三分。
钱四海跪在堂下,额上包着厚厚的白布,渗着血丝,一见她便嚎啕起来:“大人!就是这贱人!她偷了小民准备进货的三千两银票,在听雨轩被小民撞破,恼羞成怒便行凶伤人!小民两个保镖,一个被她泼了滚茶毁了容,一个被她废了手臂!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
声泪俱下,好生凄惨。
知府捻着鼠须,惊堂木一拍:“堂下犯人,你可知罪?”
“民女无罪。”玉阑珊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那三千两是民女自己的银子,是钱四海调戏民女在先,民女自卫在后,堂上大人若还有耳朵,不妨去问问听雨轩的掌柜,问问今日在楼下听曲的茶客,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放肆!”知府脸色一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钱老板乃是江南布业的泰斗,身家清白,怎会冤枉你一个外乡来的女子?倒是你——”
他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带着几分轻蔑与淫邪:“据说是一个被扔在平州十八年的女子,谁知道你那银子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偷的,是骗的,是……”
“是睡来的?”玉阑珊替他说完,忽然笑了,“你可真逗!”
那笑容太冷,看得知府后颈一凉,惊堂木拍得愈发响:“刁妇!你——”
“好了。”
侧首的陆崇山忽然开口,玉核桃在掌心“咔啦”一转。他缓缓睁眼,目光如老狐般在玉阑珊身上逡巡,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玉姑娘,老夫在江南地面上最讲究一个‘和’字,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打伤了老夫的女婿,按理说,该重罚。”
他顿了顿,核桃又是一转,语气淡漠得像在裁定一只蝼蚁:“但老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肯在堂上认个罪,画个押,承认那银子是偷来的,再赔个不是,老夫便让知府大人从轻发落,只判你入狱思过,如何?”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阑珊身上,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如何挣扎。
玉阑珊缓缓抬眸,目光从知府谄媚的脸上,移到钱四海得意的脸上,最后落在陆崇山那张沟壑纵横、道貌岸然的老脸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讥诮。
“陆老太爷,”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谈论天气,“您这对核桃,盘了有些年头了吧?听说……是钱老板去年花大价钱从京里给您淘来的寿礼?”
陆崇山指尖一顿,眉头微蹙。
“您女婿在堂上哭得多可怜,”玉阑珊继续道,唇角微勾,“可民女怎么记得,在听雨轩里,先伸手调戏的是钱四海,先动凳子砸人的也是钱四海?还好意思当庭跟我提他是你女婿,拿这身官服当儿戏,真是枉为人臣。”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民女是该说二位配合默契,还是该说……无耻得坦荡?”
“住口!”陆崇山勃然色变,玉核桃“啪”地砸在案上,“妖言惑众!知府大人,此女顽劣刁毒,拒不认罪,依律当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知府得了令,如蒙大赦,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刁妇顽劣!来啊,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皂隶一拥而上,铁链哗啦作响。
玉阑珊被拽起来时,脊背依旧挺直如枪。她侧过脸,看着陆崇山那张铁青的老脸,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陆崇山,你怕了。”
“你怕外乡人来分你的布市,怕京城的眼睛盯着你的盘子,更怕……”
“堵住她的嘴!拖下去!”知府尖声喝道。
玉阑珊被拖出大堂,月白裙裾扫过门槛,不沾哀求,只余一抹冷笑。
她自始至终,没有求饶,没有认罪,更没有抖出任何不该抖的秘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像看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蛆虫。
大牢深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
玉阑珊被扔进一间狭小的囚室,稻草潮湿生虫,墙角还积着发黑的陈年血迹。她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方才在大堂上,皂隶拖她时下了暗手,肘尖狠狠撞在她肋下,如今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刀刮。
外头传来狱卒的嬉笑:“听说是个京城来的大小姐?细皮嫩肉的,可惜得罪了陆老太爷,这辈子怕是出不去了。”
“出不去才好,”另一人淫笑道,“等钱老板玩腻了,说不定还能轮到咱们……”
玉阑珊闭着眼,指尖在草堆里缓缓摩挲,摸到一块尖锐的碎石,悄无声息地攥进掌心。
陆崇山,钱四海。
她看透了。
这二人并非铁板一块,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完美的默契。陆崇山要借她的血立威,告诉所有外乡人:江南的地界,姓陆。钱四海则是条被推到前台的狗,咬了人,还要摇尾讨赏。
“想让我死?”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囚室里回荡,惊飞了梁上栖着的灰雀,“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一阵开锁声。
钱四海提着一盏灯笼,腆着肚子晃了进来。他额上的白布已经拆了,露出底下只是擦破皮的伤,此刻满脸红光,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玉姑娘,”他蹲在囚室门口,灯笼的光照在他油腻的脸上,映出几分令人作呕的得意,“滋味如何?这大牢里的潮气,可比京城的闺阁养人?”
玉阑珊没睁眼,声音淡漠:“钱老板是来炫耀的?”
“不不不,”钱四海晃了晃手指,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里头是半只烧鸡,“钱某是来送温暖的。玉姑娘细皮嫩肉,饿坏了,钱某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