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姓玉，“玉阑珊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单名一个阑珊字。玉家，从京城来。“
空气骤然凝固。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玉……玉阑珊？“他瞳孔骤缩，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玉家那个……从平州回来的……“
“正是民女。“玉阑珊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婉客气，“钱老板，方才您说，想结交京城来的朋友？“
钱四海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好个贱人！竟敢戏弄钱某！“
方才的淫邪瞬间化作狰狞，他指着玉阑珊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老子当你是哪家的贵女，原来就是那个被扔在平州十八年、不知跟什么男人鬼混过的野种！一个下贱胚子，也配坐在钱某对面喝茶？！“
翠翅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我家小姐才不是这样的！“
“我什么我？“钱四海冷笑，肥厚的手掌“啪“地拍在扶手上，“这听雨轩是钱某的地盘！来人！把这贱人给我赶出去！别让她污了老子的眼！“
楼梯口涌出四五个伙计，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掌柜的满头大汗地跑上来，看看钱四海，又看看玉阑珊，左右为难：“钱老板，这……这位姑娘是付了茶钱的……“
“茶钱？“钱四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案上，“老子替她付！十倍！现在，让她滚！“
那锭银子在案上滚了半圈，停在玉阑珊手边。
玉阑珊垂眸看着那锭银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得像三月的杏花雨，她伸手，不是去碰银子，而是轻轻抚了抚翠翅怀里的布包袱，声音轻柔：
“翠翅，咱们出门，带了多少银子？“
翠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包袱放在案上，一层层掀开——
三十张银票，整整齐齐码在包袱皮里，每张一百两，合计三千两。
玉阑珊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轻轻推到掌柜面前，声音依旧温婉客气，却像一把软刀子，慢悠悠地割在钱四海的脸上：
“掌柜的，这三千两，民女包下听雨轩今日所有的场子。从这一刻起，这楼里只招待我一位客人。“
她抬眸，看向钱四海，唇角微勾：
“钱老板若还想听曲儿，得先问问民女答不答应。“
满场死寂。
掌柜的看着那张银票，手都在抖。三千两！听雨轩半年的进项也不过如此！
钱四海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暴怒。
“你……你拿银子压我？！“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顶得一晃，“在姑苏，谁不知道我钱四海，你竟敢拿银子压我？！“
“钱老板说的这是什么话，“玉阑珊慢条斯理地将银票一张张码在案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琴谱，“我可不是在压您，是在买清净，您方才说，我污了您的眼，便只好把地界买下来，自己慢慢打扫，再来请您听取曲。“
她抬眸，笑意盈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贱人！“
钱四海彻底失去理智，肥厚的手掌猛地朝玉阑珊脸上扇去！
玉阑珊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钱四海扑了个空，肥胖的身躯失去平衡，“砰“地撞在栏杆上，震得整座楼都在颤。
“还愣着做什么！“钱四海捂着腰，面目狰狞地嘶吼，“给我拿下这个贱人！扒了她的衣裳，让她知道在姑苏撒野是什么下场！“
两个保镖齐扑上来！
玉阑珊冷笑，旋身抓起案上的茶壶，整壶滚烫的龙井泼在当先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退。另一人拔拳轰来，玉阑珊矮身避过，反手抽出翠翅发间的银簪，精准刺入他肘关节的麻筋！
“啊！“
保镖跪倒在地，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着。
钱四海见状，亲自抓起一张凳子，朝玉阑珊头顶砸下！
“去死吧！“
玉阑珊眸光一冷，不避不退，反而迎上前去，在凳沿即将触到额发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侧滑，短匕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
“咔嚓！“
凳腿被削断，木屑纷飞。玉阑珊顺势一脚踹在钱四海膝窝，那肥硕的身躯轰然跪倒，被她踩着后颈，整张脸重重压在方才那三千两银票上。
“钱老板，“她俯身，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您说，这三千两，够不够买您听一出《惊梦》？“
钱四海脸贴着银票，肥肉乱颤，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贱人！野种！老子要让你死在姑苏——“
“砰！“
楼下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一队皂衣捕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捕头，手持铁链，声若洪钟：
“有人来报此处聚有人闹事，都给我拿下！“
玉阑珊眉心微蹙，不知道是谁趁乱去报了官，还未开口，钱四海已像见了亲爹般嚎叫起来：“刘捕头！救命啊！这疯女人闹事，要杀我！快把她抓起来！“
刘捕头抬头，看见栏杆边一袭月白衣裙的玉阑珊，又看看楼下横七竖八的保镖和伙计，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带走！“
铁链哗啦作响，玉阑珊没有反抗，任由捕快将她双手缚住。她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铁铐，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却看得刘捕头莫名脊背发凉。
“刘捕头是吗，“她轻声道，“我是玉阑珊，京城人士，今日之事，烦请通报知府大人，民女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如泥、满脸是血的钱四海：
“告他一个以下犯上、当街行凶之罪。“
刘捕头手一抖，铁链差点脱手。
他转头看向钱四海，后者正捂着膝盖哀嚎，裤裆处湿了一片，狼狈如狗。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带走！都带走！“
捕快们押着人往外走，玉阑珊走在最前，月白裙裾扫过门槛，不沾半点尘埃。
翠翅抱着那三千两银票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这银子……“
“收好。“玉阑珊淡淡道，“知府衙门的大牢，想必也要花钱打点。“
她回头，看了眼听雨轩的匾额，唇角微微一勾。
钱四海，你想调戏我？
那便看看，这姑苏城的地界，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