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瞳孔骤缩。
“钱四海那本,记的是赃货往来。民女手里这本……”玉阑珊用指尖点了点账册封面,声音温婉得像在谈论天气,“记的是沈氏布坊近五年,从织造局‘损耗’项下,私吞的十三万斤生丝。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手人,有银钱去向。沈老爷,您说,这本账册值多少红利?”
空气骤然凝固。
沈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面具,缓缓剥落。他盯着那本蓝皮账册,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
“玉阑珊,”他不再装了,声音陡然阴冷,“你知不知道,在这江南,有些东西看了,是要瞎眼的;有些话说了,是要烂舌头的。”
“民女眼睛好得很,”玉阑珊淡淡道,“舌头也利索。倒是沈老爷,您这双手,沾了十三万斤生丝的血,夜里睡得安稳么?”
“放肆!”陆明诚猛地拍案而起,“一个外乡来的贱人,也敢在沈老爷子面前撒野!你以为赵廷琛能保你一辈子?告诉你,钦差也有回京的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玉阑珊截断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去,“像对付那三十七个织户一样,给民女也安一个‘盗窃’的罪名,打入大牢,再没收家产?”
她缓缓起身,鸦青色的裙裾扫过地面,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三位老爷今日设这局,不就是要民女的命么?何必再演这出和气生财的戏,累得慌。”
沈万山死死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阴鸷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既然姑娘把话挑明了,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他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拍。
“啪!”
偏厅四面的雕花木窗轰然洞开,十余名手持短刀的精壮汉子从窗外翻入,刀光在雨天的昏光里泛着森森寒意。厅门也被踹开,又涌入七八人,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钱二老爷狞笑着拔出腰间短刀:“贱人!老子早就说了,跟她废什么话!剁了她,把账册抢回来,往崖下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陆明诚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刀手身后,声音发颤却恶毒:“沈老爷子,快动手!迟则生变!”
玉阑珊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十余柄刀,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沈老爷,民女若死在这里,明日 sunrise,京城、杭城、并州,同时会有三封信送出。一封给御史台,一封给刑部,一封给……镇北军。”
她抬眸,唇角微勾:“您说,哪一封会先拆开?”
沈万山脸色一变。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钱二老爷已经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少听她唬人!先剁了再说!”
他挥刀扑上!
玉阑珊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像一道青烟。钱二老爷扑了个空,收势不及,一头撞向桌角。玉阑珊反手抓起那壶滚烫的素茶,整壶泼在他脸上!
“啊——!”
钱二老爷惨叫着捂脸倒地,短刀脱手,在青砖上滑出老远。
“动手!都动手!”沈万山厉喝。
刀手们一拥而上!
翠翅尖叫一声,抓起凳子挡在玉阑珊身前。玉阑珊却将她往身后一拽,短匕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当先那人的手腕筋脉已被挑断!
血溅在素白的窗纱上,像泼了一盆朱砂。
玉阑珊身形如鬼魅,在狭小的厅内穿梭。她不恋战,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直取关节要害。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已有三人倒地呻吟。
但人太多了。
十余名刀手将她逼向崖边,身后便是茫茫太湖,烟波浩渺,深不见底。
沈万山站在人后,喘着粗气,面目狰狞:“玉阑珊!你再厉害,能杀光我沈家死士?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账册扔过来,留你全尸!”
玉阑珊背靠着崖边栏杆,短匕上滴着血,鸦青色的裙裾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沈万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血雨腥风里绽开,像雪地里突然烧起的一簇野火。
“沈老爷,您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民女今日敢来,”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就没打算一个人走。”
话音未落,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踏碎雨幕,从山道两侧包抄而来。灵均一身青衫,领着数十名钦差亲兵,如狼似虎地冲入偏厅。为首校尉手持赵廷琛手令,厉声高喝:
“奉钦差大人令,沈万山勾结织造局,私吞官丝,聚众行凶,即刻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铮——!”
亲兵拔刀,雪亮的刀光映得满厅生辉。
沈家死士面面相觑,刀尖垂了下去。
沈万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素斋桌。他指着玉阑珊,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你早就算计好了……”
“民女说过,”玉阑珊缓步走向他,短匕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轻轻抵在他咽喉上,“民女眼睛好得很。”
“沈老爷这出鸿门宴,菜凉了,酒也馊了。不如……换个地方吃?”
雨越下越大。
玉阑珊走出寒山寺时,山道已被雨水洗得发亮。赵廷琛撑着一柄墨伞,立在石阶下,绯色官袍被风吹得微动。
“玉姑娘好胆识,”他看着她裙裾上溅到的血迹,眉头微蹙,“本官若再来迟半步……”
“大人不会迟。”玉阑珊走下石阶,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风听,“民女信大人,就像大人信民女一样。”
赵廷琛一怔,随即失笑。
他转身,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没入茫茫雨幕,忽然扬声道:“沈万山已招供,周显宗那边,本官即刻提审。姑娘下一步棋,落在哪儿?”
雨幕中,玉阑珊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大人,”她声音散在雨里,轻得像一片雪,却字字清晰,“江南这盘棋,民女下完了,劳烦大人回京禀报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