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的衙门坐落在姑苏城最阔气的平江府街,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张牙舞爪,往日里往来官吏如织,绸缎商贾捧着礼单在阶下排长队,活像一座香火鼎盛的庙。
今日却冷清得可怕。
玉阑珊从轿中下来时,只看见两扇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春日的薄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排排默然的齿。门房是个佝偻老者,见了她,先是愣住,随即像被火燎了般缩回门内,连通报都忘了。
“劳烦通传,”玉阑珊立在阶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门缝,“民女玉阑珊,求见织造局暂理事务的孙大人。”
门内静了许久,才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偏厅里燃着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从梁木深处渗出的陈腐气。
孙茂坐在主位上,一身五品同知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像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皮白净,原是周显宗身边最得力的笔杆子,如今周显宗被囚,陆崇山倒了,沈万山下了大狱,他这根墙头草被硬推出来顶缸,早已是惊弓之鸟。
“玉……玉姑娘,”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盏盖碰着瓷沿,叮当作响,“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玉阑珊没坐。
她站在厅中,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泛黄的宣纸,边角盖着织造局的朱红大印。纸上字迹潦草却蛮横——
“凡外埠商户,不得在苏杭二州私设布庄、收购生丝、雇佣织工,违者以抗旨论处。”
她将那张纸轻轻搁在孙茂案前,像搁下一块墓碑。
“孙大人,民女想问,这纸禁令,如今还作数么?”
孙茂盯着那张纸,额头渗出细汗。
这禁令是周显宗去年亲手所颁,盖的是织造局总督印,借的是“筹备春贡”的名头,实则是替陆、沈、钱三家把门看户,将外乡商户挡在江南门外。如今周显宗成了钦犯,这禁令便成了烫手山芋。
“这……这是前任总督所颁,”孙茂擦了擦汗,试图打官腔,“如今钦差大人在查案,下官暂理事务,不敢擅动旧规。不如等新任总督到任,再……”
“再议?”玉阑珊轻笑一声,那笑声像一片薄刃,刮过孙茂紧绷的神经,“孙大人,民女在牢里的时候,您可不是这般谨慎。那时钱四海拿着这禁令,说要将民女流放三千里,您可是在堂上点了头的。”
孙茂脸色一白。
“民女今日来,不是跟大人议事的,”玉阑珊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案沿,目光如炬,直直钉入孙茂眼底,“是来讨一个公道。要么,大人当着民女的面,撕了这禁令,昭告江南,从今往后玉家可在苏杭自由买卖;要么——”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物,轻轻压在禁令之上。
是一本蓝皮账册。
孙茂瞳孔骤缩。那封皮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是周显宗私设的暗账,记录着近五年织造局“损耗”生丝的去向。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名。
“民女便请赵大人来议,”玉阑珊声音温婉,像在谈论明日天气,“顺便问问他,这账册上‘孙茂’二字,为何出现了二十七次?每次经手的‘损耗’,又为何恰好是整数?”
孙茂的手开始抖,茶盏终于倾倒,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案,漫过那张禁令,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滩稀释的血。
“你……你逼人太甚!”他猛地站起,官服袍角带翻了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玉阑珊!织造局是朝廷衙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你以为搬出钦差就能为所欲为?赵廷琛迟早要回京,他走了,这江南还是织造局的江南!你今日逼我,就不怕来日……”
“来日如何?”玉阑珊直起身,不退反进,一步踏前,鸦青色的裙裾扫过满地水渍,“来日孙大人也想尝尝,陆崇山那两枚玉核桃被碾碎的滋味?”
她盯着他,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孙大人,民女给您算一笔账。周显宗贪墨,斩立决是轻的;陆崇山结社营私,满门抄没;沈万山聚众行凶,三族连坐。您经手的这二十七笔账,够您掉几回脑袋?”
孙茂腿一软,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
厅内死寂。
窗外传来几声鸦啼,凄厉地划过织造局的上空。
良久,孙茂颤抖着伸出手,抓起案上那张被茶水浸透的禁令,指节泛白。他盯着那朱红大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绝望的癫狂。
“好……好一个玉阑珊……”
他双手用力——
“嘶啦!”
禁令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纸片如枯蝶,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被茶水浸透,彻底糊了。
“来人!”孙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取空白官文来!盖织造局大印!昭告苏杭——”
他抬头,看着玉阑珊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自今日起,废除外埠商户禁令。玉家……可在江南自由经营,任何人不得阻挠!”
玉阑珊走出织造局大门时,日头正移到中天。
她手里握着那张崭新的官文,盖着鲜红的织造局大印,墨迹未干,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权力味道。翠翅迎上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小声问:“小姐,那孙茂往后会不会反咬?”
“他不敢。”玉阑珊将官文收入袖中,抬眸望着平江府街上重新熙攘起来的人群,“他撕了禁令,便是上了我的船。从今往后,他替我守着江南的门,比他自己当总督还尽心。”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一笑:
“因为他知道,我手里那本账册,随时能变成他的棺材板。”
春风拂过,卷起地上最后一片碎纸,那上面残存的“抗旨论处”四个字,在阳光下闪了闪,随即被碾入泥尘,再也看不见了。
玉阑珊登上轿子,帘子落下的瞬间,她低声道:
“回客栈。收拾行李。”
“咱们该去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