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毛驴居然甚有灵性,当初,他们不得不弃马弃驴的时候,它带着两匹马跑了,这些时日也不知是怎么过的,居然还就等在他们回长安的路上,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好歹活着。
它认得陆濯,陆濯也认得它。
看见它,难免想起云衍。哪儿又舍得下?就这么一路骑回了长安,也顾不得骑驴蠢是不蠢了。
他倒希望,那个骑着呆驴,看着蠢透了的老头子能够再回来。却也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你怕是有不少事。一会儿进城后,我先带阿朵和旭峰回胜业坊暂且安顿。”曲繁枝压低声音对陆濯说,“阿雩那头……”
陆濯的面色恢复了七八成,可那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和眼下淡淡的乌色,把他身上那层从前惯有的恣意磨薄了一些。他抬手替她把肩上的雪拂了拂,动作很轻,像在拂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师姐那头有我呢,你安心回家去与家人团聚便是!”
曲繁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轻轻咬了咬唇。她担心姜雩,也担心胜业坊的爷娘和弟弟。
阿朵和旭峰两个坐在马背上没有说话,阿朵的目光已经掠过城门口的人流,把两侧巷口的动静扫了一遍,腕间的银铃在袖口底下纹丝不动,是她把灵力彻底收拢起来时才会有的安静。
四个人前后进了城门。
城内的长安看起来一切如常。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清到了两旁,路面露出青石板的颜色,偶尔有马车轱辘辘地碾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水渍。
街边的铺面大都开着,包子铺的热气从门帘里涌出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从前任何一个冬日都没什么分别。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雪球从巷口跑出来,笑声尖脆,撞在两边屋墙上又弹回来。
曲繁枝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她的目光掠过每一间熟悉的铺面,每一个弯角的招牌,每一条她曾经走过的小巷。
长安的冬日暖和而安详,厚厚的门帘把冷气挡在外面,街头巷尾偶有几道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大都不过是寻常百姓看新鲜面孔那点打量,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可她总觉得雪地底下有暗流在渗。
陆濯走在她身侧,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也在扫,比她的更快、更利,像一把收在鞘中却随时可以弹出的刃。过了一条街,他微微偏头,极低地说了一句,“地脉没动。”
曲繁枝明白他的意思。煞气若已渗入长安,地脉必有感应,轻则灵力紊乱,重则草木凋敝、人畜不安。可眼下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生意兴隆,行道树的枝丫上压着干干净净的雪,连一只蔫了的鸟都见不着。
“很平静。”曲繁枝低声道,太平静了。
“嗯。”陆濯收回了目光,“给师姐的传音符递不进来,一定有原因。长安像口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里头煮没煮东西,外面看不出。”
曲繁枝没有说话,在前头街口勒住了马,回头看向陆濯,“我回家瞧过,便去找你和阿雩。”
陆濯没有多说什么,轻点了一下头,深看他一眼,便是牵着身下的毛驴转了个方向,踢踢踏踏跑走了。
曲繁枝却没有急着走,仍是勒马驻足在街口,看着一人一驴跑远了,仍是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阿朵有些看不下去了,驱马靠过去,道,“就这么舍不得?都在长安,一会儿瞧不见,就能痴缠成这般了?”
曲繁枝懒得搭理她,终于收回视线,拨转了马头。
阿朵也连忙跟上她,一边跟着,嘴上仍没有停歇,“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我家!”曲繁枝头也不回道,这会儿她已是归心似箭,催着身下马儿快了些。
“这陆郎君行事有些不周啊,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怎的出了趟远门回来,也该先随着你先往丈人家去啊!”阿朵鼻间轻轻一哼道。
曲繁枝却是骤然勒停了马儿。
惊得阿朵身下的马都燥了一瞬,阿朵赶忙安抚了,抬眼却见曲繁枝神色有些古怪地将她看着,她莫名,“怎么了?”她有说错什么吗?还是说她郎君,她不高兴了?
是了,她自来很是维护她那郎君!
“阿朵……”曲繁枝神色很有两分纠结,踌躇地看向阿朵,好半晌,才犹豫道,“有件事儿,我还是得先告诉你……”
“什么?你和陆濯根本就没有成亲?你们不是夫妻?在青芜墟时,你们都做戏的?”片刻后,这巷子里响起了阿朵的炸声。
莫说她了,就是她身后,甚少出声,恍若影子一般的旭峰都是一脸惊疑地看向曲繁枝。
曲繁枝本就心虚,被两人这般看着,更是不自在了,眼神游移着道,“也不算都是骗人……至少我们真的是两情相悦……”
说到这儿,好似有些狡辩的意味,而且旁人对他们的关系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让她自己直白地说出来,她还是有些害羞,当下便是红着脸,岔开话题道,“哎哟!都是误会!当初我们也不知道云衍真人与青芜墟的瓜葛,他也没有说,只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我们最好假扮夫妻,我们也是照他的话做的……”
“不对啊!你们既不是夫妻,那在夫妻泉时你俩……”阿朵惊声,抬眼却是曲繁枝一双清澈纯净的眼,她骤然一咬后槽牙。
“夫妻泉?”曲繁枝突然想起陆濯之前留给她的功课,让她不许问旁人,自己查清楚夫妻泉里那并蒂萤是什么东西。
曲繁枝也不是傻的,见阿朵的脸色,再想到之前的种种,想到夫妻泉里……她突然心跳如擂鼓,耳也热了。
阿朵看着她烧红的脸颊,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什么长安城的贵胄郎君,居然偷着占人小娘子的便宜,真是好不要脸!
只是想到之前是她怂恿着他们去的夫妻泉,她就更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干的什么事儿?
阿朵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曲繁枝也顾不上,她本就想家想得厉害,进了长安城,更是归心似箭。
将她与陆濯的真实关系告知阿朵和旭峰,又简单嘱托了两句,让他们不要在温氏面前提及她是南栀之事,虽然温氏未必不知她并非当初的曲繁枝,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不想去打破阿娘的平静与坦然。
将这两桩事说了,她再没了后顾之忧,催着胯下马儿快快朝着胜业坊的方向去了。
他们到曲家小院门前时,天色已然擦黑,门被从里上了栓,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曲繁枝深吸了一口气,是阿娘做的笼饼,还是鲜肉馅儿的……她的眼睛突然就是雾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