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快走两步到了院门前,抬手要拍门时,却又顿了顿,两息后,她才轻轻拍响了门,力道轻巧里带着两分未言说的郑重。
身后阿朵和旭峰各牵着一匹马,安静地站在巷口的雪地里,没有上前来打扰。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从里屋一路小跑过来的。
门闩“哗啦”一声被抽开,门扇往内拉开,一个穿着石青色棉袍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来,嘴里正含着半个笼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谁呀——”
他的目光落在曲繁枝脸上的那一瞬间,含在嘴里那半个笼饼“啪”地掉在了门槛上。
“……阿姐?”
曲繁枝低头看着门槛上掉落的半个笼饼,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张长开了不少的脸。
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下巴尖尖的,如今不过短短几月不见,身量拔高了一截,眉目间那股子少年人的青涩褪了几分,露出了一点快要长成大人模样的棱角。
“林茂!阿姐回来了!”曲繁枝轻轻勾起唇角,笑唤他。声音平常,像她只是出门遛了个弯回来。
曲林茂愣了两息,然后猛地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阿爷!阿娘!我阿姐……阿姐回来啦!”
那嗓子又脆又亮,在冬日的暮色里像一道破空的哨,把整座院子都惊动了。
曲繁枝被这声喊震得耳膜嗡嗡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屋的门帘已经“唰”地掀开了,一个裹着夹袄的妇人几步便跨过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匆匆系外袍的中年男人。
温氏在跨出第三步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被身后的曲守安一把扶住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到院门口,一把攥住了曲繁枝的手腕,那力道紧得像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瘦了。”温氏一边打量着她,一边说道,嗓音发颤,可面上还拼命撑着笑,“瘦了一大圈。你走的时候这件夹袄明明合身的,怎的现在穿着都宽了?没有照顾好自己?”
曲繁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一个笑,“哪有?我怕穿多了显胖,脱了外袍其实没瘦。您别操心。”
温氏握着她的手腕不撒手,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三四遍,像在确认什么。
曲守安站在旁边,没像温氏那样凑上来,可他伸过来拍了拍她肩头的那只手掌,力道具足,带着一种“回来了就好”的沉甸甸的笃定。
“阿姐,这两位是……”曲林茂已经绕过曲繁枝,探着脑袋往巷口张望。
阿朵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一条腿支着树干,正百无聊赖地抛着手里的马鞭。见被发现了,她利落地收鞭站直,朝曲林茂一扬下巴,笑容飒爽又敞亮,“我们是你阿姐的朋友,随她一道从西边儿到长安来的,怕是要在你家借住些时日。”
旭峰从她身后走出来,朝曲家人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温氏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位客人,连忙松了曲繁枝的手腕,招呼着两位客人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林茂,去把你阿姐屋里那盆炭火生起来!”
曲林茂一溜烟跑进去了。
曲守安接过阿朵和旭峰手里的缰绳,利落地把马牵去后院,动作间还回头看了曲繁枝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说完,可曲繁枝知道,他只是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伤。
阿朵跨进曲家院门时环顾了一圈,低低地“嚯”了一声:“阿栀,你这院子比我想象中大多了。嗬!这里还有棵枣树,挺大的,瞧着有些年头了,能结不少枣子吧?甜不甜?”
“明年秋上,你要还在长安,请你吃!”曲繁枝笑着道。
阿朵笑了笑,没再回话,也没再多问,多打量,只安安静静地跟着曲繁枝往堂屋里走,坐在温氏让出来的热炕边上,把手拢在炭火盆上烤着。
旭峰在她旁边坐下,自然地接过了温氏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
曲繁枝看着一屋子人——温氏在灶间忙活着要加菜,曲林茂趴在窗台上偷看她带回来的包裹,阿朵正替温氏剥一把蒜头,剥得又快又利落,嘴里还跟温氏唠着长安的炭火好不好烧——她的心口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云衍真人和陆郎君呢?也一起回来了吧?”曲守安正在灶门前烧火,曲繁枝平安归来,他悬了许久的心安然落下,灶膛里的火光映衬着他眼底的笑,他嗓音轻快地问道。
他之前一路与云衍真人从上清宗赶来长安,又多次得云衍和陆濯师徒二人相助,自然心中感念,此时想起与女儿同去的师徒二人,遂问道。
曲繁枝脸上的笑微微一顿,阿朵和旭峰都悄悄往她睇去一眼。
温氏低头忙活着,没有察觉,闻声,也跟着问了一句,“是啊!改日该请真人和陆郎君一道来家中聚聚,多谢他们一路照顾你。我记得真人喜欢吃我做的炙羊肉……”温氏一壁笑说着,一壁抬起头,目光撞见曲繁枝时,却是陡然一窒。
曲繁枝脸上撑着笑,可眼底却漾着难过,“陆濯他有些担心阿雩,所以先去看她了,等他忙过这几日再请他过来便是了。在外的时候,他也想念阿娘的手艺呢……”
“那真人……”曲守安还想说什么,却是被温氏一肘子外加一个冷眼给堵住了。
温氏瞪着他,没瞧见枝枝的脸色?还问?
“真人前些时日为了封印煞气,已经仙去了!”曲繁枝自然看见了爷娘的眉眼官司,没有刻意回避,低声道。
曲守安面色惊变,“怎么……怎么会……”
温氏虽然料到了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却也没有想到竟会如此。
想起那个外表看上去仙风道骨,却爱吃爱闹爱笑,还恣意洒脱的道人,没想到竟已不在了。本以为那才是可以长命百岁的仙人,谁知道竟会早早没了。
温氏心下不由唏嘘。人生在世,谁又能料到明天与意外哪一个会先来呢?
曲繁枝眨了眨眼,双眼亮起,勾起唇角道,“真人性情洒脱,不喜伤春悲秋的!他路上常念叨阿娘的手艺,等过两日,陆濯和阿雩他们过来咱们家时,阿娘再做他最喜欢的炙羊肉,还有阿爷的酒,他也馋着,届时供奉给他,他定是欢喜……”
云衍看着笑闹无拘,可却已自苦自困了半生,如今终于得以解脱,他想必已是与挚爱挚友团聚,同归天地,想来……也是一桩该值得为他欢喜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