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所档案室的门刚被撞开,一股热浪便裹着浓烟冲了出来。
里面的木柜已经烧成一片,火舌沿着屋梁往上蹿。院里挤满了提水救火的人,脚步声、呼喊声和水桶碰撞声混成一团。
“先救火,所有人不准离开修理所!”
裴砚舟下令后,带人冲到档案室侧面。
许知微没有跟进火场。
她站在院中,看着不断来回奔跑的人。
纵火者右腿有伤,右手缺少小指。这样明显的特征,除非他已经逃出驻地,否则绝不会轻易混进人群。
可他敢在修理所放火,说明他熟悉这里,也知道起火后谁会第一时间赶来。
最安全的办法,不是逃。
而是装成救火的人。
“水!再来两桶水!”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头上戴着帽子,脸被烟熏得漆黑,双手都套着厚帆布手套。
他跑得很快,右脚并没有明显问题。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目光落在男人提着的水桶上。
桶里只有不到一半的水。
其他人为了尽快灭火,都将水桶装得满满的。只有他提着轻桶,动作看似急切,实际上一直在人群外围转圈。
他不是来救火的。
他是在找离开的机会。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后门。
“同志。”
许知微忽然叫住他。
男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前门缺水,韩师傅让你把水送过去。”
“我先去后面。”
他的声音很哑。
与邵小满描述的一样。
许知微没有拆穿,只平静地问:“你的右腿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男人猛地回头。
下一秒,他扔下水桶,拔腿便跑。
“站住!”
守在后门的战士立即扑上去。
男人撞开一人,翻过低矮围墙。落地时,他右腿明显一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裴砚舟从侧面追上,一脚踢在他的膝弯。
男人重重摔倒,仍拼命将右手伸进怀里。
裴砚舟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压在背后。
一把沾着汽油味的火柴掉进泥里。
手套被扯下来后,男人右手果然只有四根手指。
“叫什么名字?”裴砚舟冷声问。
男人趴在地上,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一名修理所工人追过来,看清他的脸后愣住了。
“洪志远?”
“你不是半年前就调去废品收购站了吗?”
洪志远曾是修理所库房保管员,右手小指在一次维修事故中被机器轧断,右腿也留下旧伤。
半年前,他主动申请调离。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今晚重新出现。
火势很快得到控制。
档案室烧毁了两排木柜,最里面的报废车辆资料却被及时抢救出来。
现场检查后发现,起火点不止一处。
洪志远先在旧账柜里倒了汽油,又点燃窗边的废纸,目的就是让火迅速蔓延。
“他想烧的不是领用单。”
许知微翻看被抢救出的资料。
“是这些车辆的报废记录。”
七辆被重复领取柴油和轮胎的汽车,都出现在同一本报废登记册里。
登记册最后一页,记录着车辆被送往废品收购站的时间。
接收人正是洪志远。
裴砚舟将人带进修理所值班室。
洪志远坐在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蓝色单据在哪里?”他突然问。
裴砚舟没有回答。
洪志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邵国梁把单据交给你们了?”
“你很在意那张单据。”
许知微坐在他对面。
“因为上面的血指印能证明你去过邵家。”
“我没杀人。”
“林建民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洪志远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
这说明他纵火、伤人,却没有真正做好杀人的准备。
“你也没想烧死邵国梁。”许知微继续道。
“菜窖的机关看着危险,但火柴距离磷面太远,就算木门完全打开,也未必能点燃。”
“你只是想吓住发现他们的人,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洪志远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这件事的主谋。”
许知微看着他。
“报废车辆重复领用物资,持续了半年。凭你一个已经调走的保管员,拿不到修理所公章,也无法每月伪造邵国梁的签名。”
“你负责处理报废车辆,另一个人负责开领用单。”
“他是谁?”
洪志远脸色变了。
“没有别人。”
“你闯进邵家后,第一句话是问东西在哪里,而不是直接搜身。”
“说明有人告诉你,林建民查到了证据。”
许知微语气不急不缓。
“那个人就在修理所。”
“他知道林建民看过哪些档案,也知道今晚林建民会去找邵国梁。”
洪志远握紧拳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放火不是为了毁掉自己的罪证。”
许知微将一张烧焦的值班表放到桌上。
“你想烧掉的是他留下的痕迹。”
值班表上,今晚负责档案室巡查的人名已经被火烧掉大半。
只剩一个“周”字。
裴砚舟立刻让人核对值班名单。
值班员很快赶来,神色慌张。
“今晚本来该周副主任值班。”
“可他说家里有事,临时让我替他。”
“周副主任现在在哪?”
“刚才还在院里指挥救火。”
众人立即出去找人。
院中却已经没有周副主任的身影。
后墙下只留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串库房钥匙和半本被撕毁的印章使用记录。
最后一次盖章的时间,就在两个小时前。
领取物品仍是柴油和轮胎。
车辆编号,却属于运输连一辆正在正常使用的军车。
许知微看着那串新鲜车辙。
“他没有逃出驻地。”
“下一批物资还没运走。”
“周副主任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车上填写的交货地点。”
印章记录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老砖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