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砖厂早已停工,烟囱却在深夜冒着黑烟。
裴砚舟远远看了一眼,立即让司机熄灯停车。
砖厂周围没有住户,正常情况下根本不需要生火。烟囱里的火,显然是在处理不能留下的东西。
“周副主任还没走。”
许知微看向通往砖厂的土路。
路面有两道新鲜车辙,一进一出。出去的车轮印较浅,说明是空车,进去的车却压出很深的痕迹。
物资仍在砖厂内。
裴砚舟留下两人守住路口,带着其余战士从后方包围。
砖厂院门半开,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旧窑旁。车牌与印章记录上的编号一致,车厢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院中有三个人。
两人正在往窑里扔账本,另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男人站在卡车旁,不断看手表。
正是修理所周副主任,周怀安。
“动作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
“凌晨之前必须把账全烧完,车也要开出去。”
一名工人忍不住问:“洪志远还没回来,要不要再等等?”
“他回不来了。”
周怀安语气冷漠。
“修理所的火只要烧起来,他有没有被抓都不重要。”
许知微听见这句话,便明白洪志远从头到尾都是被推出来挡罪的人。
周怀安让他去抢蓝色单据,又让他纵火。
无论事情成功与否,所有证据都会指向那个缺少小指、右腿受伤的前库房保管员。
“现在动手吗?”赵春山低声问。
裴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砖窑旁堆着十几个油桶,其中几个已经打开。若周怀安狗急跳墙,整座砖厂都会陷入火海。
“先控制窑口。”
他迅速安排两名战士绕向侧面。
许知微却注意到周怀安一直站在卡车左侧,距离院门很近。
他不是在指挥烧账。
他在等机会离开。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周怀安脸色一变。
“人来了,开门。”
一名工人跑向院门。
门外很快驶进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驾驶室下来两个男人,穿着普通工装,腰间却明显鼓起一块。
其中一人掀开军车帆布。
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油桶,旁边堆着轮胎、机油和大捆铜线。
这些东西足够修理所使用半年。
“比上次少。”工装男人皱眉。
“最近查得严。”
周怀安伸出手。
“先把钱给我。”
“货没点清,急什么?”
两人争执时,裴砚舟抬手发出信号。
守在窑口的战士同时冲出。
“不许动!”
工装男人转身就跑,刚到院门便被赵春山一脚踹倒。
另一人拔出匕首,朝最近的战士扑去。裴砚舟从侧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重重按在卡车车厢上。
周怀安却没有逃向院门。
他猛地钻进军车驾驶室,发动汽车,直接朝旧窑撞去。
“他要点燃油桶!”
许知微立即反应过来。
旧窑旁不仅有明火,地面还被人泼了汽油。军车一旦撞翻油桶,整车物资都会被烧毁。
裴砚舟快步追上,抓住车门踏板翻进驾驶室。
周怀安死死踩着油门,还想撞开他。
两人在狭窄车厢内扭打起来。
军车距离旧窑越来越近。
许知微看见车头偏向左侧,立即冲到墙边,拉下堆放废砖的木架。
大量砖块轰然滚落,挡在军车前方。
周怀安下意识踩下刹车。
车轮在地面拖出两道黑痕,停在砖堆前。
裴砚舟抓住这个机会,夺下方向盘,将人按在座椅上。
“老实点。”
手铐合上时,周怀安整张脸都白了。
砖窑里的火也被扑灭。
没烧完的账本被一张张抢救出来,上面记录着半年以来被重复领取的柴油、轮胎、铜线和零件。
那些报废车辆只是幌子。
周怀安利用修理所副主任的身份,伪造领用手续,再通过废品收购站把物资运出驻地,转卖给外面的私人车队。
“邵国梁的签名是怎么回事?”裴砚舟问。
周怀安低着头不肯开口。
许知微从驾驶室里找到一本工作手册。
手册最后夹着几张透明描图纸,每张纸上都描着不同人的签名。
其中就有邵国梁。
“不是他签的。”
许知微将纸举到灯下。
“周怀安从旧运输单上描下笔迹,再用复写纸转印到蓝色领用单上。”
所以连邵国梁落笔时的停顿和习惯都能完全复制。
林建民看到签名一模一样,才会误以为朋友参与其中。
邵国梁也因此险些背上盗卖军需物资的罪名。
周怀安被押进砖厂值班室后,态度很快发生变化。
“我可以交代。”
“但我要立功。”
裴砚舟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这不是修理所第一次丢物资。”
周怀安抬起头。
“我只是接手了以前留下的路。”
“谁留下的?”
“罗长海。”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罗长海已经因为灰鹭案被捕。
可周怀安的盗卖行为,是半年前才开始的。
“灰鹭被查以后,罗长海让你继续运东西?”许知微问。
“不是。”
周怀安摇头。
“我从没替灰鹭做过事。”
“有人把罗长海留下的空白通行证和旧公章卖给了我。”
“那个人告诉我,只要每月给他三成,驻地的检查就不会查到这些车。”
“他是谁?”
周怀安看向窗外的军车,脸上露出明显恐惧。
“我不知道名字。”
“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可他今晚就在这座砖厂里。”
裴砚舟立即站起身。
所有被控制的人都在院中,一个不少。
许知微却看向仍在冒烟的旧窑。
火已经扑灭,烟囱里却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像是有人藏在窑道深处,碰到了铁门。
裴砚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下一秒,窑口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一名守在侧门的战士应声倒地。
黑暗里,有人撞开铁门,朝砖厂后山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