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分,东河农机站外一盏灯都没有。
裴砚舟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带人从后面的土坡绕过去。
铁盒已经重新包好。
里面真正的通行证和账册全被取出,换成了尺寸相近的废纸。外面的油布和牛皮纸却保持原样,连折痕都没有动。
“交接的人不一定认识陈有福。”
许知微看着农机站紧闭的大门。
“否则不会只写地点和时间。”
裴砚舟点头。
“先看谁来取。”
赵春山带两名战士守住公路,其余人分散到仓库两侧。
一点五十八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人影从公路尽头出现,骑得不快,到农机站门口后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绕着院墙转了一圈。
正是刚才给他们家送纸条的王顺。
他把自行车停在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后在门口晃了两下。
仓库深处很快亮起一盏煤油灯。
一长,两短。
王顺这才推门进去。
赵春山压低声音:“果然是一伙的。”
“未必。”
许知微却没有急着下判断。
王顺进门前一直频繁回头,停车以后还反复摸左边衣兜。
那不是警戒四周的动作。
更像紧张。
而且他只是炊事员。
若真长期参与倒卖军需,不该直到今天才突然出现在这条线上。
“再等等。”
几分钟后,又一辆板车从另一侧小路过来。
推车的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穿着东河农机站的工作服,另一个戴着草帽,看不清脸。
板车上什么都没有。
两人进院以后,大门彻底关上。
仓库里很快传出说话声。
“东西呢?”
“还在七号楼。”
这是王顺的声音。
“为什么没带来?”
“陈哥没回来,我不敢直接进去拿。”
紧接着,一个男人冷笑。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清楚。”
王顺声音发紧。
“陈有福是不是出事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王顺的声音突然抬高。
“是他让我帮忙送纸条,说送完这一次,就把我弟弟欠的钱销掉。”
“现在人没回来,你们又让我进军区家属院拿东西,我不干了。”
外面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顺果然只是跑腿。
“你不干?”
仓库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王顺,你弟弟从厂里偷东西,被抓住够判几年,你心里没数?”
“我们替他赔了钱,你现在说不干?”
“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短暂沉默后,草帽男人开口:“最后一次。”
“今晚把东西取回来,以后没人找你。”
王顺没有回答。
男人又道:“七号楼十二号,裴砚舟夫妻今晚都不在。”
听到这里,裴砚舟眸色骤冷。
对方知道他们今晚参与行动。
说明有人一直盯着家属院。
“动手。”
裴砚舟一声令下。
仓库前后两扇门同时被控制。
赵春山踹开正门。
“不许动!”
里面几人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埋伏。
穿农机站工作服的男人愣在原地,王顺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有戴草帽的男人反应极快。
他一把掀翻煤油灯,转身撞向后窗。
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旁边的麻袋。
“灭火!”
两名战士冲向火源。
裴砚舟已经翻过桌子,从侧面截住草帽男人。
对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刚刺出去,手腕便被裴砚舟扣住。
咔的一声。
匕首落地。
男人还想挣扎,裴砚舟顺势将他按在窗框上。
“别动。”
后门也同时传来喊声。
“抓住了!”
不到一分钟,仓库里的三个人全部被控制。
王顺脸色惨白。
“裴营长,我没拿东西,我真的什么都没拿。”
“你送过几次信?”许知微问。
“今天第一次。”
“陈有福怎么找到你的?”
“他知道我弟弟在临城机械厂出了事。”
王顺声音发抖。
“他说有人能帮忙赔钱,只要我以后替他跑几次腿。”
“今晚他没回来,有人就到食堂后门找我,让我给七号楼送纸条。”
“找你的人是谁?”
王顺抬头,指向被裴砚舟控制的草帽男人。
“就是他。”
草帽被摘下后,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的脸。
农机站工作人员认了出来。
“杜万成?”
“你不是临城机械厂采购科的吗?”
这个身份一出来,许知微立刻想起陈有福身上的工作证。
两个人都来自临城机械厂。
一个负责在军区内部寻找可以利用的人。
一个负责接收被倒卖出来的物资。
这条线终于闭合了。
仓库搜查很快有了结果。
角落几个木箱里装着大量军用零件、铜线和机油。
另一只上锁的铁柜中,找到了现金、粮票以及十几张欠条。
每张欠条对应一个被他们控制的人。
王顺弟弟的名字也在里面。
许知微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本单独的小账。
上面详细记着每次收货数量和付款金额。
过去半年,周怀安从修理所弄出来的东西几乎都进了东河农机站,再由杜万成以维修设备的名义转运到临城机械厂。
“不是整个机械厂。”
杜万成终于开口。
“是我自己干的。”
“陈有福、周怀安、洪志远都是我找的人。”
裴砚舟看着他。
“旧公章和空白通行证哪来的?”
杜万成沉默。
“罗长海。”
许知微替他说出了名字。
杜万成猛地抬头。
她继续道:“你不是灰鹭的人。”
“灰鹭案发生以后,你从某个人手里买到了罗长海留下的旧东西,发现这些通行证还能用,就起了贪心。”
“所以你复制了他们控制人的方式。”
“查家庭,抓把柄,逼人替你办事。”
杜万成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实际上,从那些人员名单和欠条被找到开始,所有行为都已经能串起来。
“是谁把罗长海留下的东西卖给你的?”裴砚舟问。
这一次,杜万成没有再嘴硬。
“临城废品站的老钱。”
“去年后勤处清理旧文件,有一批废纸和旧印章送去销毁。”
“他偷偷留下了一部分。”
事情终于清楚。
没有新的灰鹭,也没有隐藏更深的幕后人物。
只是一群人看见曾经的漏洞,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天快亮时,东河农机站的所有赃物全部登记封存。
王顺因为受到胁迫、主动说明情况,被单独带回调查。
杜万成和另外两人则被戴上手铐押上车。
裴砚舟走出仓库时,东方已经泛白。
许知微站在台阶下,困得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回家。”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次能吃完那顿饭了吗?”
“重新做。”
“你做?”
裴砚舟顿了顿。
“我烧火。”
许知微笑了。
两人正准备上车,赵春山忽然从仓库里追出来。
“嫂子,等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铁柜夹层里找到的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
里面只有一张临城机械厂的职工调动通知。
调入人员一栏,赫然写着:
许明川。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那是她哥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