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同志,我爱人昨晚又把窗户砸了。”
许知微刚到军区医院,赵护士长便领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找了过来。
女人叫刘桂芳,是侦察营三连副连长高文斌的爱人。
许知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南礁岛行动时,高文斌负责外围警戒,后来又参加过连续几次海上训练,算是裴砚舟手下的老兵。
“人受伤了吗?”
“手背划了几个口子。”
刘桂芳眼眶发红。
“最吓人的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半夜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嘴里一直喊救人,谁靠近他就推谁。”
“天一亮,他又什么都不记得。”
许知微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快半个月。”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刘桂芳想了想。
“上次海训回来第三天。”
“当时他们的船是不是出过事故?”
刘桂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不是猜的。”
许知微解释:“他梦里一直喊救人,又是在海训后开始出现问题,说明那次训练里很可能发生过让他印象很深的意外。”
刘桂芳点头。
“听说有艘小艇翻了。”
“人都救回来了。”
“文斌回来也说没什么事。”
可没什么事,不代表真的没有受到影响。
有些人在危险过去以后,身体已经回到安全环境,脑子却仍停留在当时。
白天训练、工作,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占据,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到了晚上,压住的记忆反而会重新冒出来。
“他现在在哪?”
“营里。”
“我让他来医院,他不肯。”
刘桂芳说到这里,有些为难。
“他说自己没病。”
许知微笑了笑。
“那就别说看病。”
“告诉他,我有事情想向他了解。”
中午,高文斌果然来了。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军装,右手包着纱布。
刚进办公室,他便直接开口:“嫂子,我真没事。”
许知微抬头。
“我还没问呢。”
高文斌一噎。
“桂芳都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坐。”
高文斌没坐。
“营里下午还有训练。”
“二十分钟。”
“十分钟行不行?”
“十五。”
高文斌这才拉开椅子。
许知微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砸窗户。
反而问:“那艘翻掉的小艇上有几个人?”
高文斌端水的动作停住。
“三个。”
“你救了几个?”
“都救上来了。”
“最后一个是谁?”
高文斌沉默片刻。
“新兵,叫周小虎。”
“会游泳吗?”
“不会。”
“掉进海里的时候什么情况?”
“嫂子。”
高文斌皱起眉。
“这跟我晚上睡不好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不回答。”
许知微看着他。
“但你刚才提到周小虎时,右手已经握紧了。”
高文斌低头。
玻璃杯被他攥得很紧。
他慢慢松开手。
“那小子掉下去以后,被绳子缠住脚。”
“我下水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很多水。”
“我割了半天才把绳子割开。”
“后来呢?”
“救上来了。”
“人没事?”
“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梦见他没被救上来?”
高文斌猛地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有几秒钟。”
“我真觉得他要死了。”
当时海浪很大。
周小虎被绳子拖在船侧,一张脸已经憋得青紫。
高文斌潜下去割绳,第一次没割断。
第二次再下水时,周小虎已经不挣扎了。
“我把人拖上去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给他按胸口。”
“一下,两下……”
高文斌的呼吸明显变快。
“按了很久。”
“我一直想,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后来他吐了一口水。”
“明明已经活了。”
男人低下头。
“可我晚上做梦,每次都梦不到他吐水。”
梦境永远停在最坏的那一刻。
不管他怎么按,周小虎都没有反应。
许知微没有急着说话。
等他的呼吸稍微稳定,才问:“周小虎现在呢?”
“活蹦乱跳。”
“昨天还因为训练偷懒,被我踹了一脚。”
“那你下次再梦到他没醒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
“梦不是结局。”
许知微道:“真正的结局,是他活着。”
“你不是没救到他。”
“恰恰相反,你已经把他救回来了。”
高文斌苦笑。
“我知道。”
“知道和真正接受,是两回事。”
许知微拿出一张纸。
“从今天开始,睡前把那天的事情完整写一遍。”
“从小艇翻船开始,一直写到周小虎吐水醒过来。”
“别停在你最害怕的地方。”
“能有用?”
“先试一个星期。”
“另外,晚上惊醒以后不要立刻继续睡。”
“开灯,看看房间,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家,不是在海上。”
“如果桂芳在旁边,让她不要突然抱你或者按住你。”
“先叫你的名字。”
高文斌认真记下。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
“嫂子。”
“嗯?”
“这事能别跟营长说吗?”
门外正好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高文斌整个人僵住。
裴砚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饭盒。
两人四目相对。
“营长。”
“你不是训练?”
“中午休息。”
裴砚舟目光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
“窗户好砸吗?”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
“刘桂芳怎么什么都说?”
许知微忍着笑。
“不是她说的。”
“那是谁?”
“赵春山。”
高文斌闭了闭眼。
回去就收拾那小子。
裴砚舟没有继续打趣,只道:“下午训练别去了。”
“营长,我能行。”
“手受伤了还练什么?”
“那就休半天。”
高文斌终于老实。
人走以后,裴砚舟把饭盒打开。
里面是食堂打来的米饭和两个菜。
许知微看了一眼。
“又来接我下班?”
“送饭。”
“下午呢?”
“训练。”
“晚上?”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
“接你回家。”
许知微接过筷子,笑着问:“裴营长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挺忙。”
“那还天天往医院跑?”
裴砚舟看着她。
“别人受伤有人管。”
“我媳妇忙起来忘了吃饭,也得有人管。”
许知微低头吃了一口饭。
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赵护士长的声音。
“知微!”
“蒋卫东那个一直不肯见人的母亲到了。”
“可她站在病房门口,就是不肯进去。”
许知微放下筷子。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
“先吃完。”
“人又跑不了。”
门外赵护士长听见,直接补了一句。
“对,听你爱人的。”
“饭凉了我可不给你热第二遍。”
许知微看看门外,又看看裴砚舟。
最后重新拿起筷子。
“行。”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