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同志,医院这边想请你过来帮个忙。”
假身份案彻底收尾后的第二天一早,韩主任便亲自找到了七号楼。
许知微刚把早饭端上桌。
裴砚舟坐在旁边,面前是一碗白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听见韩主任的话,他抬了下眼。
“医院出事了?”
“不是案子。”
韩主任赶紧摆手。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现在只要有人上门找许知微,裴砚舟第一反应就是又出问题了。
“是个伤员。”
“腿伤已经稳定了,可人从醒来以后就不肯吃饭,也不配合换药。”
韩主任叹了口气。
“护士说什么都不听。”
“昨天还把药碗砸了。”
许知微放下筷子。
“原因呢?”
“问不出来。”
“只知道他是海训时受的伤。当时为了救战友,被礁石砸中了腿。”
“医生说虽然伤得重,但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正常生活。”
韩主任顿了顿。
“可这孩子认定自己废了。”
这种情况,单纯劝“想开点”没有用。
许知微问:“人现在在哪?”
“三楼病房。”
“我吃完饭过去。”
韩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行,我先回医院等你。”
人走以后,裴砚舟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先吃。”
“我没说不吃。”
“你刚才已经准备起身了。”
许知微看他一眼。
这男人最近越来越会观察她了。
“裴营长进步很快。”
“跟你学的。”
“学费呢?”
裴砚舟想了想。
“晚上做饭。”
许知微沉默两秒。
“还是烧火吧。”
裴砚舟:“……”
军区医院三楼最里面的病房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病床上的年轻战士叫蒋卫东,今年才二十岁。
右腿从大腿到小腿都固定着夹板。
床边放着早上的饭,一口没动。
赵护士长端着药进去。
“卫东,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
“医生说了,按时吃药伤才能好得快。”
“好了有什么用?”
年轻战士偏过头。
“腿都废了。”
赵护士长皱眉。
“谁告诉你腿废了?”
“我自己知道。”
“医生说你能恢复。”
“他们就是怕我想不开。”
他忽然抬手,将药碗推开。
幸好赵护士长抓得快,才没掉到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让我出院。”
“你现在怎么出院?”
“爬我也爬回去。”
门外几个护士都没办法。
韩主任看见许知微,立即走过来。
“就是这个情况。”
“他家里知道吗?”
“通知了。”
“家在北边农村,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到。”
许知微没有立刻进病房。
“他最亲近的战友呢?”
韩主任朝走廊另一头指了一下。
“那个。”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士兵,左手缠着纱布。
正是蒋卫东救下来的人,李建军。
“我跟他聊几句。”
李建军听说她想了解蒋卫东,很快站起来。
“许同志,你一定劝劝他。”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腿废了?”
李建军愣了一下。
“因为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
“还有呢?”
“没了。”
“你仔细想。”
李建军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受伤那天,他刚收到侦察连选拔通知。”
“卫东一直想进侦察连。”
“为了这次选拔,他练了快一年。”
许知微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害怕残疾。
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最在意的目标可能没了。
“还有一件事。”
李建军声音低下来。
“他救我以后,我一直跟他说,要不是我拖累他,他根本不会受伤。”
“昨天他突然冲我发火,让我以后别来了。”
许知微看着他。
问题找到一半了。
她走进病房。
蒋卫东看她一眼。
“又来一个劝我的?”
“不是。”
许知微坐到窗边。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后悔救李建军了?”
病房里顿时安静。
赵护士长都愣了一下。
蒋卫东猛地转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看你?”
“因为……”
“因为他每来看你一次,就会提醒你一次,是为了救他才受伤。”
蒋卫东嘴唇动了动。
“他一直说对不起。”
“我听烦了。”
“你不是烦。”
许知微看着他。
“你是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开始怪他。”
这一句话,像是突然戳中了他。
蒋卫东眼圈一下红了。
“我不想怪他。”
“他是我兄弟。”
“那天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拉他。”
“可我练了一年。”
“我就差这一次选拔。”
年轻战士声音越来越哑。
“医生说半年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
“半年以后,侦察连早选完了。”
“我还能干什么?”
终于说出来了。
病房里没人再劝他想开。
许知微道:“所以你真正失去的,不是一条腿。”
“是你以为已经抓在手里的机会。”
蒋卫东低着头。
“有区别吗?”
“有。”
“腿废了,代表以后都没有机会。”
“选拔错过一次,只代表这一次没赶上。”
蒋卫东苦笑。
“下一次什么时候谁知道?”
“确实不知道。”
许知微没有给他虚假的保证。
“但你现在不吃饭、不换药,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下一次就算来了,你也参加不了。”
蒋卫东抬起头。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在证明自己没用。”
“是在亲手让这条腿恢复得更慢。”
“你想进侦察连,就先把伤养好。”
“能不能赶上下次选拔,以后的你再去争。”
“现在这个你,先把今天的药喝了。”
赵护士长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前面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绕回喝药。
偏偏蒋卫东没有像之前那样发脾气。
他看着桌上的药碗,沉默了很久。
“凉了。”
赵护士长立刻道:“我去换热的!”
人走得飞快。
许知微刚准备起身,蒋卫东忽然问:
“许同志。”
“嗯?”
“你真觉得我以后还能行?”
“我不知道。”
蒋卫东愣住。
“医生只负责你的身体,我也不会替未来做保证。”
许知微笑了笑。
“但至少,你现在还有机会。”
“有机会的时候,别先替自己认输。”
半小时后,蒋卫东喝完药,又吃了大半碗粥。
消息很快传遍护士站。
赵护士长逢人便说:“许同志进去不到半小时,那块石头就开口吃饭了。”
韩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没错。
“知微。”
“你那个心理顾问的手续,我今天就催。”
“以后医院这边,真得靠你帮忙。”
许知微刚想说话,走廊另一头忽然围过来几个护士。
“许同志,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家孩子最近天天做噩梦……”
“还有我爱人,最近从海训回来,晚上总睡不好。”
“我婆婆脾气突然变得特别大,这算不算心理问题?”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许知微站在人群中,一时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刚到楼梯口的裴砚舟停下脚步。
赵春山跟在他后面,忍不住乐了。
“营长。”
“嫂子这是真成医院团宠了。”
裴砚舟看着被一群人围住的许知微。
片刻后,他走过去,替她把手里的包接了过来。
“一个一个问。”
“她今天还得回家吃饭。”
几个护士顿时笑成一片。
许知微抬眼看他。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我还没正式上班。”
裴砚舟神色平静。
“提前接。”
这一次,许知微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