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单位,东海军区?”
许知微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韩主任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没看错。”
“省里点名让我们先试。”
“说是你前段时间给侦察营做的训练后状态记录,还有那次集体心理课,效果不错。”
“方政委已经去开会了。”
许知微却没急着高兴。
“通知里要求做到什么程度?”
韩主任把后面几页材料递给她。
“目前还没定死。”
“省里的意思,是东海先拿出一套能真正落地的办法。”
“不光是出了问题以后谈话。”
“最好从训练前、训练后,到伤员住院、归队,都能有个基本流程。”
这就不是单纯给几个战士做心理疏导了。
而是要把过去全靠干部经验判断的东西,变成一套能长期执行的制度。
许知微翻着材料,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框架。
“医院这边谁负责?”
“你。”
韩主任答得干脆。
许知微抬头。
“我?”
“心理顾问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韩主任理直气壮。
“方政委还说了,下午军区开专题会,你必须参加。”
旁边赵护士长听见,忍不住笑。
“这才上几天班,就开始给全军区定规矩了。”
“不是定规矩。”
许知微把文件合上。
“先试。”
“能不能用,还得看战士们的反应。”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医院、政治部,还有几个营团干部。
裴砚舟也在。
许知微进去时,他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正式场合,两个人都很自然地把夫妻关系放到一边。
方政委先开口。
“省里的通知大家都看了。”
“今天只谈一件事。”
“怎么把这个试点做实。”
一个团干部先皱眉。
“我有个顾虑。”
“以后训练一结束就问这个怕不怕、那个睡不睡得着,会不会反而让战士觉得自己有问题?”
许知微点头。
“这个顾虑是对的。”
那人没想到她先承认,反而愣了一下。
“所以不能把心理干预做成查病。”
“更不能拿一张表到处问谁正常、谁不正常。”
“那怎么做?”
许知微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她没有写复杂的专业名词,只写了三个时间点。
训练前。
训练后。
归队后。
“训练前不做筛查。”
“只做简单说明。”
“告诉大家,高强度训练或者事故以后,出现睡不好、容易惊醒、反复回想,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训练结束当天,由带队干部观察。”
“有没有明显异常。”
“比如整夜不睡、突然暴躁、持续发抖,或者完全不愿意跟人接触。”
“归队后三到七天再问一次。”
“如果已经自行缓解,不需要干预。”
“如果越来越严重,再安排谈话。”
政治部一名干事问:“谁来谈?”
“第一层,不一定非要我。”
许知微道:“排长、连长、指导员都可以。”
“最熟悉战士的人,往往最早发现变化。”
“但干部需要先知道什么情况可以自己处理,什么情况必须送医院。”
这一点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裴砚舟开口:“这样比每次都等医院派人方便。”
“侦察营可以先试。”
方政委看他。
“又是你们?”
“前面已经做过一次。”
“最容易调整。”
赵春山要是在这里,大概又要说一句他们营成试验田了。
会议继续往下。
许知微把情况分成三类。
短期失眠、烦躁、做梦,但不影响训练生活的,先观察。
持续回避、明显恐惧、情绪失控,已经影响工作生活的,由医院介入。
如果出现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行为,立即停止训练,由医院和部队共同处理。
没有一个词是为了吓人。
全是能看得见、能判断的表现。
开了两个小时,会场上的质疑越来越少。
到最后,一个原本最不看好心理试点的干部也拿笔记了好几页。
“许顾问。”
“那受伤住院的人怎么办?”
许知微道:“伤员更需要。”
“尤其是可能转岗、退伍或者长期不能训练的人。”
“身体伤是一部分。”
“他们最难接受的往往是原来的生活突然变了。”
她想起蒋卫东,也想起孙成业。
一个害怕进不了侦察连。
一个因为听力受损,以为自己被部队淘汰。
这些情绪如果没人管,往往比伤本身拖得更久。
“医院准备加一项。”
“重伤员出院前,不只看伤口。”
“还要确认他能不能接受后面的安排。”
韩主任立刻点头。
“这个医院能做。”
方政委合上本子。
“那就先按这个框架。”
“东海军区先试一个月。”
“侦察营和军区医院作为第一批试点。”
“一个月以后总结。”
他说到这里,看向许知微。
“知微。”
“这套东西,你来牵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知微没有推。
“可以。”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试点期间的记录不能随便拿来当处分依据。”
“否则以后没人会说实话。”
方政委想都没想。
“同意。”
裴砚舟也点头。
“该保密的保密。”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傍晚。
许知微抱着一摞材料往外走。
裴砚舟从后面追上来,自然地接过去一半。
“许顾问。”
“嗯?”
“以后我是不是也得接受你检查?”
“你是侦察营营长。”
“当然。”
裴砚舟脚步一顿。
“检查什么?”
许知微看他。
“睡眠、情绪、有没有烦躁。”
“我情绪稳定。”
“是吗?”
“是。”
“那赵春山为什么说你昨天训练的时候骂了三个人?”
裴砚舟沉默两秒。
“他们动作不合格。”
“那也是烦躁。”
“不是。”
“回去填表。”
裴砚舟看着她,终于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
“我第一个填。”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一名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许顾问!”
“方政委让你先别走。”
许知微停下。
“怎么了?”
通信员递来一份刚送到的情况记录。
“南岸炮兵团昨晚实弹训练结束以后,有一个班的六名战士同时出现头晕、心慌、睡不着。”
“军医检查身体没发现明显问题。”
“团里问是不是心理反应。”
许知微接过记录,看了几眼,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六个人。
同一个班。
同一时间出现类似症状。
这不像单纯的心理问题。
她抬头。
“先告诉他们。”
“不要急着做心理疏导。”
“查训练现场和他们昨天吃过、接触过的东西。”
裴砚舟也看向那份记录。
“你怀疑不是心理问题?”
许知微把纸合上。
“六个人同时发作。”
“先排除身体原因。”
“心理顾问不能什么都往心理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