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同一个班,同时头晕心慌?”
许知微把情况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现在在哪?”
“南岸炮兵团卫生队。”
通信员道:“军医说身体检查没发现明显外伤,体温也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昨晚训练结束后。”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去一趟。”
裴砚舟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安排车。
韩主任听说情况后,也让高医生带着急救箱一起过去。
一个小时后,车开进南岸炮兵团。
六名战士已经集中在卫生队。
年纪最大的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九。
症状都差不多。
头痛、发晕、心跳快。
有人恶心。
还有两个一晚上没睡踏实。
带队干部看见许知微,第一句话就是:“许顾问,是不是昨天实弹训练动静太大,把他们吓着了?”
“先不下结论。”
许知微走到病床边。
“你们六个人昨天一直在一起?”
班长陈国庆点头。
“一个炮班,基本没分开。”
“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十一点左右。”
“训练几点结束?”
“九点四十。”
“也就是说,不是打炮的时候出现的。”
陈国庆愣了一下。
“对。”
许知微继续问:“训练结束以后去了哪里?”
“清点器材,然后回临时掩体休息。”
“全班都去了?”
“我们六个都去了。”
“其他人呢?”
“三班在另一边,指挥组去了值班室。”
“吃的东西一样吗?”
“一样。”
“喝水呢?”
“都是炊事班送的。”
高医生已经在旁边重新检查。
血压、心跳、瞳孔反应,一个个看过去。
“现在症状比昨晚轻。”
“确实不像什么严重急病。”
许知微却问:“你们待的那个掩体,是封闭的吗?”
陈国庆点头。
“半地下。”
“就一个门,还有两个通风口。”
“里面有没有炉子?”
“没有。”
“发电机呢?”
这次陈国庆明显停了一下。
“有。”
“在哪?”
“掩体外面。”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忽然插话。
“昨天发电机挪位置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挪?”
“下雨,原来那边积水。”
“就挪到后墙通风口旁边了。”
许知微和高医生对视一眼。
问题很可能找到了。
一行人立刻去了昨晚的临时掩体。
地方不大。
推开厚木门,里面还有一股闷沉的机油味。
后墙有两个巴掌宽的通风口。
而柴油发电机就放在三米外。
排气方向,恰好对着其中一个通风口。
高医生蹲下看了看。
“昨晚发电机开了多久?”
负责设备的战士回答:“差不多两个小时。”
“掩体里有人?”
“有。”
“就是陈班长他们六个。”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昨晚下过雨。
发电机临时挪到后墙附近。
又恰好赶上海风改变方向。
尾气顺着通风口灌进半封闭掩体。
六个人训练了一晚上,本就疲惫,回去后又一直待在里面。
“不是被炮声吓的。”
高医生站起来。
“更像是吸入了发电机废气。”
炮兵团干部脸色一变。
“会中毒?”
“量不大。”
“他们现在还能正常说话行动,说明情况不重。”
“但得马上通风,六个人继续留卫生队观察。”
高医生说完,又让人把掩体门全部打开。
许知微站在通风口前。
昨天如果因为看到“心慌、失眠”几个字,就直接按照心理问题处理,真正的原因反而会被忽略。
方政委在电话里听完结果,沉默了几秒。
“还真不是心理问题。”
“所以心理筛查之前,必须先排除身体和环境原因。”
许知微道:“尤其是多人同时出现类似症状。”
“不能因为他们刚经历过高强度训练,就先入为主。”
当天上午,南岸炮兵团立刻检查所有临时掩体和发电设备。
果然又发现两个通风口附近摆放发电机的位置不合理。
全部重新调整。
六名战士经过吸氧和休息,头晕心慌陆续缓解。
最年轻的小战士躺在病床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许顾问。”
“我昨晚还真以为自己胆子小了。”
“为什么?”
“第一次实弹训练。”
他挠了挠头。
“别人都好好的,就我们几个难受。”
旁边班长直接拍了他一下。
“我们六个全难受,你还没看出来不是胆子问题?”
“我以为咱们班集体胆子小。”
病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连高医生都没忍住。
许知微也笑了。
“所以以后不舒服先说。”
“别自己乱猜。”
“身体上的问题去找医生。”
“心里的问题可以找我。”
“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说,自己硬扛。”
陈国庆认真点头。
“记住了。”
回东海的路上,裴砚舟忽然开口。
“今天这件事得加进试点流程。”
许知微看向他。
“我也这么想。”
心理干预的第一步,不是做心理判断。
而是排除其他原因。
尤其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多个人同时出现异常,更应该先查环境、饮食和身体。
下午,许知微回到办公室,直接在原本的试点方案最前面加了一条。
出现异常反应时,先由军医排查身体疾病、中毒、环境影响等因素,再决定是否进入心理疏导。
韩主任看完,满意地点头。
“这条得放第一。”
“省得以后什么头疼脑热都往你这里送。”
话刚说完,赵护士长从门外探进头。
“知微。”
“外面还真有人找你。”
韩主任:“……”
许知微抬头。
“又怎么了?”
赵护士长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不是战士。”
“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一个人从家属院跑来的。”
“他说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听见他爹在屋里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许知微放下笔。
“他父亲是谁?”
赵护士长低声道:
“去年南礁岛事故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通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