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了,还能治吗?”
这句话,许知微第二天便写在了试点记录本的第一页。
她没有写陈建军的名字。
只在下面补了一句。
事故结束,不代表影响也会同时结束。
韩主任看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想把以前发生过事故的人也纳入回访?”
“至少要给他们一个能主动求助的地方。”
许知微道:“现在这套试点主要盯着刚结束训练的人,可陈建军这种情况说明,有些反应会拖很久。”
“甚至平时看不出来。”
“等碰到某个日期、某件旧物,或者重新遇到类似场景,才会突然出现。”
韩主任点了点头。
“这个得跟方政委商量。”
结果到了下午,方政委不但同意了,还带来一封信。
“就是陈建军说的那个老战友寄来的。”
信封已经旧了。
寄信地址在临海县下面一个机械厂。
写信的人叫张福顺。
三十五岁。
三年前从部队转业。
正是南礁岛事故里另一名重伤员。
方政委把信递给许知微。
“陈建军征得他同意以后,拿过来的。”
信不长。
里面没有一句“我害怕”。
只写了几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小事。
每年八月,他都会提前几天睡不好。
听到雷声会醒。
家里孩子在水边玩,他会突然发火。
最严重的一次,是前年工厂仓库失火。
火刚冒起来,他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明明知道应该跑,却一步也迈不动。
最后还是同事把他拉出去。
信的最后一句是:
“我都回地方三年了,还这样,是不是我这人没用了?”
韩主任看完,叹了口气。
“他能正常工作三年,怎么会没用。”
“可他自己不知道。”
许知微把信折好。
“而且他一直在拿现在的反应,否定以前的自己。”
方政委问:“要不要让他来东海?”
“先别急。”
“为什么?”
“他只是写信问陈建军,还没主动说要接受疏导。”
许知微道:“先回信。”
“把情况解释清楚。”
“让他自己决定。”
这种事,愿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很重要。
不能因为军区觉得应该帮,就把人直接叫回来。
当天晚上,许知微在灯下写了整整两页。
没有专业名词。
也没有告诉张福顺“你有病”。
只解释了一件事。
人在经历过真正危险以后,对雷声、火光、水域产生强烈反应,并不少见。
他不是没用。
只是身体还记得当年的危险。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
又加了一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东海。不是回来接受审查,只是回来把那段一直没说完的话说完。
裴砚舟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还在写。
“几点了?”
许知微没抬头。
“快好了。”
“这句话你半小时前说过。”
“真的只剩最后一点。”
裴砚舟走到桌边,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眼睛不要了?”
“裴营长现在还管这个?”
“管。”
“试点里没写。”
“家里规矩。”
许知微终于放下笔。
“什么时候定的?”
“刚定。”
她笑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看看?”
裴砚舟没有接。
“这是他的谈话内容?”
“算是。”
“那我不看。”
许知微微微一怔。
裴砚舟已经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热水。
“你说过,该保密的要保密。”
“我也一样。”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觉悟挺高。”
“许顾问教得好。”
“那奖励你明天继续填状态表。”
裴砚舟动作一顿。
“我这几天睡得很好。”
“还没问你呢。”
“提前汇报。”
第二天下午,信被寄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张福顺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五天一早,许知微刚进医院,赵护士长便从门口追上来。
“知微,有人找你。”
“谁?”
“临海来的。”
赵护士长压低声音。
“说是看了你的信,坐了一夜车。”
许知微脚步一顿。
办公室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右腿明显有些不利索。
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看见她,他先把军帽拿了下来。
那顶帽子已经洗得发白。
显然保存了很多年。
“你就是许顾问?”
“我是。”
男人站得很直。
像是很久没这样站过,又像身体还记得过去的习惯。
“我叫张福顺。”
“陈建军的老战友。”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要是重新去一次南礁岛。”
“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怕的是什么?”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看见张福顺说到“南礁岛”三个字时,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那顶旧军帽。
而他的额角,也在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不是已经准备好回去。
只是逼着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