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重新去一次南礁岛。”
“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怕的是什么?”
张福顺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得出来。
这个男人不是想证明自己勇敢。
相反。
他已经逼自己勇敢了很多年。
只是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你觉得去一次南礁岛,就能解决问题?”
张福顺低头。
“我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那里像有个结。”
“我解不开。”
许知微给他倒了杯水。
“先告诉我。”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真正回忆过那天发生的事情?”
张福顺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张福顺沉默。
很久以后,他才低声道:
“我怕。”
两个字,说出口以后,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我怕别人觉得我没用。”
“我已经退伍了。”
“别人都说,事情过去了。”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
许知微没有打断。
让他说下去。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回家。”
“我妈问我,腿上的伤疼不疼。”
“我说不疼。”
“其实疼得晚上睡不着。”
“后来工作以后,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危险作业。”
“我说腿不好。”
“其实不是。”
张福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早好了。”
“坏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一看到火,一听到爆炸声,就会回到那天。”
许知微问:
“南礁岛发生了什么?”
张福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我们那天负责通信保障。”
“海上天气突然变了。”
“设备进水。”
“必须有人去前方抢修。”
“老邓跟陈建军去了。”
“我负责后方。”
“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手里的杯子轻轻发抖。
许知微注意到。
“先不用继续。”
张福顺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不是在回忆。”
“你是在重新经历。”
她递过去一张纸。
“先看看周围。”
张福顺不明所以。
“什么?”
“告诉我。”
“你现在在哪里?”
“军区医院。”
“今年是哪一年?”
“……”
他停了一会儿。
“1983年。”
“很好。”
“你面前有什么?”
张福顺慢慢看过去。
“桌子。”
“水杯。”
“窗户。”
“还有……”
他声音渐渐稳定。
“你。”
许知微点头。
“你现在在医院。”
“不是南礁岛。”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张福顺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我以前没人教过我这些。”
“大家都说,忍过去就行。”
“可有些东西,不是忍过去。”
许知微轻声道:
“是要重新理解。”
下午。
许知微把张福顺的情况记录下来。
不是作为病例。
而是作为试点中的第一批长期回访对象。
她特意标注:
“本人具有正常现实判断能力,主要表现为创伤事件相关记忆反应,不属于简单意志问题。”
写完以后,她把记录交给韩主任。
韩主任看了一眼。
“这个试点,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
“嗯。”
“以前我们关注伤口。”
“现在才发现,有些伤口看不见。”
这句话,后来也被方政委写进了试点总结。
当天晚上。
张福顺没有回家。
他留在军区招待所。
不是为了接受治疗。
而是为了完成许知微安排的第一件事。
写下南礁岛那一天。
不是写英雄事迹。
也不是写事故报告。
只是写:
那一天,他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害怕什么。
第二天上午。
张福顺拿着一页纸回来。
“我写完了。”
许知微接过。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我记得海很大。”
“我记得老邓回头冲我笑。”
“我记得他说,让我别愣着。”
“我记得爆炸以后,我以为自己也死了。”
最后一句,是:
“我忘了,我后来被人救出来了。”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张福顺自己却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奇怪?”
“我记了三年。”
“结果发现,我一直记的是前半段。”
“后面发生的事,我全忘了。”
“不是忘。”
许知微道。
“是你的大脑一直停在那里。”
“停在最危险的那一刻。”
张福顺点头。
“那我是不是要去南礁岛?”
“可以去。”
许知微没有否定。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想去,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害怕。”
“等有一天,你想去,是因为想看看那里。”
“那时候再去。”
张福顺愣住。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前者是逃避。”
“后者是面对。”
张福顺离开后。
裴砚舟走进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训练安排。
“张福顺走了?”
“嗯。”
“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
裴砚舟点头。
“我今天看了试点反馈。”
“主动来咨询的人,比第一周多了。”
许知微笑了。
“说明大家开始接受了。”
“不是接受心理问题。”
“是接受人会有反应。”
裴砚舟把文件放下。
“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省军区准备扩大试点范围。”
“想让其他几个单位也参考我们的方案。”
许知微愣了一下。
“这么快?”
“因为南岸炮兵团那件事。”
“他们觉得你的方案有用。”
许知微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从她来到军区开始。
最初只是想做一个心理顾问。
帮几个睡不好觉的战士。
可现在。
这件事已经慢慢变成了一套新的东西。
就在这时。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
许知微接起来。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许顾问。”
“我是警卫连指导员。”
“有个情况……”
“家属院有个嫂子,把自己锁在屋里两天了。”
“谁敲门都不开。”
许知微神色一变。
“她丈夫呢?”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牺牲了。”
“就是去年……”
“南礁岛事故里的烈士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