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刚到家属院,王嫂子已经等在楼下。
“月梅醒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
“后半夜睡了三个多钟头。”
“早上也吃了半碗粥。”
王嫂子说着,又压低声音。
“就是那封信,她从醒来以后一直拿着。”
许知微点头。
“孩子呢?”
“还在我家。”
“她说等看完信,再把孩子接回来。”
二楼的门没有反锁。
许知微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进来吧。”
屋里的窗帘已经拉开一半。
晨光照进来,桌上那盘红烧肉已经收走了。
邓国强的搪瓷缸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沈月梅坐在桌边。
面前放着那封泛黄的信。
她昨天哭得太久,眼睛还肿着。
看见许知微进来,她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顾问,坐。”
许知微坐下。
谁都没先碰那封信。
过了一会儿,沈月梅自己开口。
“这是他出任务前交给方政委的。”
“说万一回不来,就给我。”
“后来真的送到我手上。”
“我一直没敢看。”
“为什么?”
沈月梅盯着信封。
“只要不打开,我就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一句我不知道的话。”
“像他还有什么没跟我说完。”
“要是看完了……”
她停住。
“就真没了。”
许知微没有劝她拆。
“那今天为什么想看?”
沈月梅沉默了几秒。
“昨天你走以后,我坐了很久。”
“突然觉得,我把这封信放一年,他也不会多写一个字。”
“里面是什么,早就在那儿了。”
“我不看,只是在躲。”
她伸手拿起信。
手指还是有些抖。
“你能陪我吗?”
“可以。”
沈月梅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
第一行写着:
“月梅,先别哭。”
看到这四个字,沈月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却没停。
继续往下看。
邓国强在信里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先说家里的米缸下面还压着几张粮票。
又说女儿冬天那件棉袄短了,记得重新做。
还特意交代,自己柜子里那双新胶鞋别舍不得穿。
写到后面,才提了一句:
“要是真回不去,你别总替我守着。”
“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
“闺女要是问我,你就告诉她,她爹是个兵,出任务去了,没回来。”
“别把她养得太娇,也别太凶。”
“她像你,嘴硬,心软。”
沈月梅读到这里,已经哭得看不清字。
她抬手擦了一把。
继续。
最后几行很短。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你这个人,难受也不爱说。”
“真有那一天,哭就哭,骂就骂。”
“别憋着。”
“还有。”
“红烧肉别给我留。”
“凉了不好吃。”
沈月梅手里的信一下垂了下去。
她伏在桌边,哭得肩膀发抖。
许知微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旁边。
哭到最后,沈月梅忽然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这个人……”
“出任务前还惦记吃的。”
“他就是馋。”
“每次家里做肉,他都要多留一口。”
“还说什么给孩子。”
“最后都是自己吃了。”
她说一句,哭一句。
可这一次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困在“人不会回来了”这件事里。
现在,那些零碎的日子也跟着信一起翻出来。
不是事故。
不是牺牲。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抢肉吃,会管女儿棉袄,会把粮票藏在米缸下面。
“许顾问。”
沈月梅抬起头。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都让我别憋着。”
“我还憋了一年。”
“你只是那时候还做不到。”
许知微道:“现在能看完,也不晚。”
沈月梅低头看着最后一行。
“红烧肉别给我留。”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起身。
把桌上那个写着邓国强名字的搪瓷缸拿起来。
许知微看着她,没有动。
沈月梅走到厨房。
把里面那杯已经放凉的水倒掉。
又把杯子洗干净。
重新放回柜子。
动作很慢。
却没有再把它摆回桌上。
“照片我还想留着。”
她说。
“留着。”
“军装也不收。”
“可以。”
“可红烧肉以后我不摆了。”
沈月梅红着眼笑了一下。
“浪费。”
上午十点。
王嫂子把孩子送回来。
六岁的小姑娘一进门,还有些拘谨。
站在门边不敢动。
“妈妈。”
沈月梅看见女儿,眼泪又出来了。
可她这一次没有躲。
“过来。”
小姑娘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有一点。”
“疼吗?”
沈月梅抱紧她。
“现在好多了。”
“那我晚上陪你睡。”
“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
许知微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沈月梅忽然叫住她。
“许顾问。”
“嗯?”
“那封信,我想留给孩子以后看。”
“等她大一点。”
“可以。”
“还有一件事。”
沈月梅擦掉眼泪。
“以后要是军区里还有跟我一样的人,你能不能告诉她们。”
“别等一年。”
“想哭的时候,就早点哭。”
许知微点头。
“我会。”
下午回到医院。
她把沈月梅的情况记录在试点册里。
没有写那封信的内容。
只写了一句:
烈士家属同样需要事故后的长期心理关怀。
刚合上本子,韩主任便从外面进来。
手里拿着省军区刚送来的批复。
“知微。”
“试点范围扩大了。”
许知微接过文件。
韩主任继续道:
“这次不只是战士和伤员。”
“烈士家属,也正式纳入回访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