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家属也纳入回访?”
许知微把批复从头看了一遍。
韩主任点头。
“省里给的意见很明确。”
“不是只在出事以后慰问一次。”
“要长期关注。”
“尤其是事故周年、逢年过节,还有孩子升学、家里老人身体出问题这些时候。”
这比单纯给战士做心理疏导更复杂。
战士在部队里,有班长、指导员、战友。
可家属分散在不同地方。
有人留在家属院,有人已经回了老家。
很多人平时看着一切正常,真正难受的时候,也未必愿意主动找医院。
“不能一家一家都按病人去问。”
许知微合上文件。
“那样反而让人不舒服。”
赵护士长在旁边点头。
“对。”
“人家本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我们一上门就问睡不睡得着、哭不哭,谁受得了?”
“先做登记。”
许知微拿起笔。
“年龄、家庭情况、有没有孩子、现在生活上有没有实际困难。”
“心理上的事放后面。”
韩主任问:“谁负责跑?”
“医院、政治部、妇女工作这边一起。”
“熟悉的人先上门。”
“真发现需要进一步谈的,再找我。”
“这样最稳妥。”
当天上午,一张新的家属回访表就做了出来。
内容不多。
没有“心理疾病”几个吓人的字。
第一项问生活。
粮食够不够。
孩子上学有没有困难。
家里老人有没有人照顾。
第二项才是最近睡眠、情绪和身体情况。
最后一栏写着:
是否愿意进一步谈话。
方政委看完,只说了一句。
“就按这个办。”
第一批一共十二户。
沈月梅也在其中。
但因为许知微已经接触过,她的情况暂时不用重复回访。
下午,许知微跟着王嫂子去了另一户。
家属叫周秀英。
三十四岁。
丈夫三年前在一次海上抢险中牺牲。
家里有两个孩子。
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
敲门时,周秀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王嫂子,她很热情。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王嫂子笑道:“医院和政治部做家属回访。”
“看看大家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周秀英摆手。
“我家没啥困难。”
“粮票够,孩子也都上学。”
“去年组织上还帮我修了屋顶。”
她说话利索,动作也快。
被子抖开,往绳上一搭,一看就是平时干惯活的人。
许知微没急着问别的。
“两个孩子呢?”
“上学去了。”
“学习怎么样?”
提起孩子,周秀英立刻有话说。
“老大还行。”
“老二不省心。”
“天天打架。”
“为什么打架?”
“谁知道。”
周秀英皱眉。
“老师都找我三次了。”
“前几天还把同桌鼻子打出血。”
王嫂子惊讶。
“小康以前不是挺老实吗?”
“谁说不是。”
“他爹刚出事那两年都没这样。”
“今年开春开始,脾气越来越大。”
周秀英叹气。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没用。”
许知微问:“每次为什么动手,问过吗?”
“问了。”
“就是不说。”
“最严重的几次,都是什么时候?”
周秀英想了一下。
“有一次别人拿他书包。”
“一次有人碰了他的铅笔盒。”
“还有前几天。”
“同桌说了什么?”
周秀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说他没爹。”
院子里一下安静。
“然后小康就扑上去了。”
许知微点了点头。
这就不是单纯调皮。
“他爸爸的东西,家里还留着吗?”
“留了一些。”
“孩子会看吗?”
“老大偶尔看。”
“老二不看。”
周秀英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不是不看。”
“是不让我提。”
“每次说到他爹,他就走。”
“清明也不肯去。”
王嫂子叹了口气。
“孩子可能心里难受。”
“我知道他难受。”
周秀英声音一下大了。
“可他不能拿别人撒气啊。”
“我也没少难受。”
“我还得养他们兄弟两个。”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红了眼。
很快又转过身去收衣服。
“都三年了。”
“别人早过去了。”
许知微看着她。
“谁告诉你三年就一定要过去?”
周秀英动作停住。
“那还能一辈子这样?”
“可以记一辈子。”
“但日子也可以继续过。”
“这两件事不冲突。”
周秀英半天没说话。
傍晚,两个孩子放学回来。
大的周康平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喊人。
小的周小康却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
“你们来干什么?”
“回访。”
王嫂子笑道:“看看你在学校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小康脸一下沉下来。
“我没惹事。”
“你把同学鼻子打出血还不叫惹事?”
周秀英忍不住开口。
孩子立刻顶回去。
“是他先说我的!”
“他说一句你就打人?”
“他活该!”
“周小康!”
眼看母子俩又要吵起来,许知微突然问:
“他说你没爹的时候,你最生气的是哪一句?”
周小康愣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男孩瞪着她。
“关你什么事?”
“可以不告诉我。”
许知微道:“但你打他之前,应该不只是因为‘没爹’这两个字。”
周小康嘴唇抿得紧紧的。
许知微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低声说:
“他说我爹不要我了。”
周秀英脸色一下变了。
“他还说这个?”
男孩眼睛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
“他说别人爹都回家。”
“我爹三年不回来。”
“就是不要我了。”
“我爹才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我爹是救人死的。”
“他不是不要我。”
许知微点头。
“这句话,你完全可以告诉同学。”
“他不听呢?”
“找老师。”
“还说呢?”
“再找老师。”
“不能打?”
“不能。”
周小康不服。
“打最快。”
许知微差点被他气笑。
“你打一次,他鼻子疼一天。”
“你自己回家挨一顿骂。”
“最后他说的那句话还是在那里。”
周小康不吭声了。
“你真正想做的是证明,你爸爸没有不要你。”
“那就别用打架证明。”
男孩低着头,鞋尖在地上来回蹭。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我能跟人说我爹是英雄吗?”
“当然能。”
“能说他救过三个人吗?”
“能。”
“那我明天就说。”
周秀英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那条已经叠了两遍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王嫂子一路感慨。
“以前总觉得家属回访就是看缺不缺东西。”
“现在才知道,孩子也有孩子的事。”
许知微点头。
“尤其是年纪小的。”
“很多话大人以为他们不懂。”
“其实他们都记着。”
回到医院,她在第一份正式家属回访记录后加了一项。
未成年子女适应情况。
刚写完,办公室门被推开。
裴砚舟站在门口。
“下班了。”
许知微头都没抬。
“还有两行。”
“昨天也是两行。”
“今天真的两行。”
裴砚舟走过来,看见她记录本上的内容。
“烈士子女?”
“嗯。”
“今天碰到一个因为别人说他爹不要他,跟同学打架的。”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叫什么?”
许知微抬头。
“你想干什么?”
“明天让政治部跟学校说一声。”
“不是照顾他打架。”
“是烈士子女这方面,学校应该知道怎么跟孩子解释。”
许知微笑了。
“裴营长现在也会做心理工作了。”
“跟许顾问学的。”
话音刚落,赵护士长从门外探进头。
“知微。”
“又有一户家属来找你。”
“这回是自己来的。”
许知微放下笔。
“什么情况?”
赵护士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一个老母亲。”
“儿子牺牲五年了。”
“她说这些年一直没敢把儿子的死讯告诉老伴。”
“可老爷子最近天天收拾东西。”
“说要来东海看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