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站三点四十分准时到车。
站台上人很多。
郭桂芝一眼就看见了老伴。
老人背着旧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兜,走得不算快,却很精神。
“老郭!”
郭桂芝迎上去。
郭老头愣了。
“你咋也来了?”
说完,又看见孙玉兰。
“你也来了?”
老人皱起眉。
“你们不是说建平今天忙吗?”
郭桂芝张了张嘴。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许知微站在旁边,没有催。
郭老头倒先笑了。
“是不是你们背着我跟他说了?”
“我本来还想给他个惊喜。”
“这下好了。”
“都知道了。”
孙玉兰低下头。
眼圈已经红了。
老人没看见。
他一路上都在问。
“建平现在住哪?”
“瘦了还是胖了?”
“军区是不是比以前大了?”
“他这几年信里总说忙,到底忙啥?”
每问一句,车里的气氛就更沉一点。
郭桂芝几次想开口。
最后都没说出来。
许知微没有逼她在车上说。
老人刚下长途火车。
情绪还在期待里。
又坐在行驶的车上。
不是合适的环境。
“叔。”
许知微开口。
郭老头看她。
“你是?”
“军区医院的。”
“建平受伤了?”
老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没有。”
许知微没有继续往下。
“先到军区。”
郭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明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
没人回答。
车进军区大门时,老人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
熟悉又陌生。
五年没来。
很多地方都变了。
可有些楼还在。
以前郭建平带他来过一次。
“他住的营区不是这个方向吧?”
老人突然问。
孙玉兰手一抖。
许知微看过去。
“叔,先去政治部。”
“为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说。”
郭老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迟钝的人。
只是这些年家里一直给了他一个可以相信的答案。
现在这个答案开始裂了。
车停下以后。
老人没有马上下车。
“建平呢?”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建平呢?”
郭桂芝终于哭了。
“老头子……”
“你哭什么?”
老人声音突然高了。
“我问的是建平!”
孙玉兰转过脸。
眼泪也掉下来。
郭老头看着妻子。
又看儿媳。
脸色开始发白。
“是不是出事了?”
许知微上前一步。
“叔,我们进去说。”
“不进去。”
老人一下抓住车门。
“你现在就告诉我。”
“是不是出事了?”
郭桂芝已经站不稳。
“建平他……”
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郭老头突然转身就走。
“你们不说,我自己找。”
“爸!”
孙玉兰追上去。
老人却越走越快。
方向正是以前郭建平所在单位。
方政委已经带人在外面等着。
看见这一幕,立刻迎过去。
“郭叔。”
郭老头认出了他。
“五年前你还是指导员。”
“你告诉我。”
“建平在哪?”
方政委沉默片刻。
“叔。”
“建平五年前执行任务,牺牲了。”
四周一下安静。
郭老头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郭建平同志,五年前牺牲。”
老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能。”
“你认错人了。”
“我儿子这些年一直给我写信。”
“前个月还有一封。”
他说着就去翻自己的包。
动作很快。
一封封信被拿出来。
“你看。”
“这是去年。”
“这是前年。”
“这上面都写着呢。”
方政委没有接。
郭老头又看向孙玉兰。
“玉兰。”
“你说。”
“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孙玉兰捂住嘴。
半天才哭着说出一句。
“爸。”
“信是我写的。”
老人手里的信一下掉了。
风一吹。
纸散了一地。
郭桂芝哭着上前。
“是我不让告诉你的。”
“那时候你身体不好。”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们怕你……”
“所以骗我五年?”
老人回头。
声音反而变轻了。
郭桂芝说不出话。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没人回答。
“就我不知道?”
老人站在那儿。
眼睛里没有泪。
只是脸色越来越灰。
许知微一直观察着他的呼吸和动作。
“叔,先坐一下。”
“我不坐。”
老人推开旁边递过来的椅子。
“他埋哪了?”
方政委低声道:“骨灰安葬在烈士陵园。”
“名字也在纪念墙上。”
郭老头转身。
“带我去。”
“叔,您刚坐了很久火车。”
“我说带我去。”
没有人再拦。
军区烈士纪念墙离政治部不远。
老人走过去时,脚步越来越慢。
墙上刻着很多名字。
一排一排。
他找了很久。
终于在中间的位置看见三个字。
郭建平。
老人停住了。
手里的布兜啪地掉在地上。
鸡蛋碎了。
蛋液慢慢渗出来。
还有他从家里带来的腊肉。
本来是想给儿子吃的。
“真在这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
手指发抖。
“你小子……”
“咋真在这儿。”
一句话说完。
老人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旁边医生立刻扶住。
“血压上来了。”
“先让他坐。”
这次老人没有拒绝。
他坐在纪念墙下的长椅上。
很久都没说话。
郭桂芝蹲在旁边哭。
“老头子,你骂我吧。”
“是我不该瞒你。”
“我就是怕你扛不住。”
老人没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他怎么走的?”
方政委坐到旁边。
一点一点讲。
没有夸张。
也没有只讲英雄事迹。
任务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
郭建平当时做了什么。
最后怎么牺牲。
老人一句都没打断。
听到最后。
他终于掉了眼泪。
“那他疼不疼?”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停住。
方政委低声道:
“时间很快。”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看向郭桂芝。
“那几年我天天问,你们难受不难受?”
郭桂芝哭得说不出话。
“我每问一次,你们是不是都得重新骗我一次?”
孙玉兰低着头。
“爸,对不起。”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说这个。”
“我现在脑子乱。”
许知微蹲到他面前。
“叔,乱是正常的。”
“您今天不用马上原谅谁。”
“也不用现在想明白这五年。”
“先把今天过完。”
老人看着她。
“那我今晚还能睡着吗?”
“可能睡不好。”
“那咋办?”
“有人陪着。”
“难受就说。”
“想骂也可以。”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真想骂人。”
许知微点头。
“可以。”
郭老头转头看向郭桂芝。
“你个死老太婆。”
郭桂芝一边哭一边点头。
“你骂。”
“你再骂两句。”
老人张了张嘴。
却忽然也哭了。
“你骗我五年。”
“你咋敢啊。”
郭桂芝扑过去抱住他。
两个人坐在纪念墙前,哭得像两个孩子。
孙玉兰站在一旁,也一直掉眼泪。
许知微没有劝。
这个家欠了五年的哭。
今天总要还回来一点。
天快黑时。
郭老头终于站起来。
他重新走到墙前。
摸了一遍郭建平的名字。
“明天带我去陵园。”
方政委点头。
“好。”
老人又看向地上已经碎掉的鸡蛋。
弯腰想捡。
裴砚舟先一步帮他收起来。
郭老头看着那些碎蛋,苦笑。
“白带了。”
裴砚舟道:“没白带。”
老人抬头。
“至少您是真的来看他了。”
郭老头愣了几秒。
最后点了点头。
“对。”
“这回总算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