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皇帝丢出来的时候是三更天。“穆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三更天捡回来的。就叫陈三。“
陈三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缠满了布条的手上。他攥了一下那几根被重新接好的手指,指关节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咬紧了牙关没出声,就那么攥着,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从那天起,将军府里多了一个叫陈三的人。他养了二十天伤才勉强能下床走动,右腿还跛着,走路的时候得拄一根拐棍。可他的脑子没被打坏。他坐在偏间里,每天把自己记得的皇帝暗探网络一点一点地讲给元和听——谁在哪个衙门里挂职,谁以什么身份混在商队里来往边境,谁表面上是茶商实则是皇帝的耳朵。元和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册子上,隔几天往穆芷书案上送一回。
穆芷每天晚上翻看那些册子,手指顺着上面列出来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皇帝在朝堂之外撒了一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的网,而陈三是那张网里被抽断的那根线头。她捏着那根线头,顺着它慢慢往外抽。
皇帝还不知道陈三活着。皇帝大概以为那天夜里丢在巷子里的人第二天就会被收尸的人拖去乱葬岗。他不知道陈三现在坐在将军府的偏间里喝汤吃药,把他手下那些暗桩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穆芷翻到第三本册子最后一页的时候,把册子合上了,搁在手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偏房的灯还亮着。她看着那团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她把册子收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中听着偏房那边偶尔传来的翻书页的细微声响,躺下了。
陈三被抬进将军府的时候,宋礼元正在后院给法旺道长送药。他端着药碗穿过月洞门,迎面撞见元和带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副担架从侧门进来。担架上躺着的人浑身裹满了夹板和布条,脸色灰白,嘴唇泛着青紫,双目紧闭,像一具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残破偶人。
宋礼元侧身让了让路,目光在担架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肿了大半,鼻梁上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但五官的轮廓是前天被大伯从柴房里揪出来的那个眼线。
他记得这人后颈上那三块叠在一起的旧疤,也记得穆芷说“放他走“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他端着药碗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被抬进西厢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小偏间。元和从里面出来,看见宋礼元站在院子里,走过来朝他拱了一下手:“世子。“
“这是怎么回事?“宋礼元朝偏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不是被放走了吗?“
元和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被皇帝的人打断了手脚扔在宫外的巷子里,元帅今早经过碰见了,就带回来了。法旺道长在里面看了,说是手脚筋骨都断了,得重新接上。元帅吩咐了,让道长全力救治,不留后患。“
宋礼元听完,目光又往偏间的方向飘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什么,端着药碗走了。可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心里总像有一根细小的刺在扎着,不大,但位置不好,扎在心口窝底下,一呼吸就微微地钝痛。
他从前天到今天都没有见到穆芷。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后先去后院看她娘,然后去西厢看法旺道长,最后回正房。她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但脚步不会停下来。宋礼元坐在窗边能看见她的身影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风尘和凉气,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往他这边飘一下,可很快就移开了。
今天她回来的时候,跟往常一样先去了后院。宋礼元站在偏房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又看着她在后院那边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她出来之后没有回正房,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偏间。他在窗边看见偏间的灯亮起来,法旺道长从里面走出来,跟穆芷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穆芷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宋礼元站在窗边,手指搭着窗沿的木头,指腹慢慢蹭着木纹。他能看见偏间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着。坐着的是穆芷,那个轮廓他熟悉,她坐姿端正,后背微微挺着。站着的是床上那人,陈三,他被扶起来靠着床头,影子比穆芷的影子高出大半个头。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宋礼元站在窗边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偏间的灯一直亮着,两个人影几乎没怎么变位置。
他心里那股细小的钝痛忽然变大了些。
他把窗关上,走回桌前坐下,翻开面前那卷书。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跳着,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穆芷前天说“放他走“的时候那种利落的语气,又想起今天她守在偏间里坐着的那半个时辰。她平时跟他说话,最长也不过是递一碗姜汤的那两句。可她跟那个陈三坐在床边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他应该在意她的公事安排、在意她娘亲的病情进展、在意法旺道长给陈三接骨用了什么手法。可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画面——偏间的窗纸上那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床头,中间隔的很近。
他把书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穆芷从偏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偏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宋礼元走动的影子。她停了一下脚步,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可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转身回了正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总觉得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闷了些。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是空气中像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风从院里穿过时带来一股药味,混着夜色里潮润的泥土气息。
她偏过头朝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她想起今天的事——陈三被抬回来的时候宋礼元正好在后院送药,他应该看见了。可他没来问她“这是谁““怎么回事“,他只是端着药碗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杯沿转了一圈。偏房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灭,灭得比平时晚。
穆芷吹了正房的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偏间里跟陈三说的那些话。关于暗桩网络的细节、关于皇帝暗探体系的架构、关于他还记得但还没有讲完的那些名单。
她想着该怎么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怎么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张网的线头全部攥住。可院子里的那股沉闷的气息一直盘桓在她脑海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结扣。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上眼。偏房那边安安静静的,既没有风吹窗纸的声音,也没有翻书页的动静,沉默得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