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里最紧的那根弦还是绷在同一个地方——皇帝到了之后会问什么、会看什么、会借着看她母亲的名头往那个院子里探多少步。
她得在皇帝到之前把那些步子堵住。能堵多少堵多少。
穆芷骑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飞。她心里把要安排的事过了一遍,可时间太紧,从宫门到将军府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皇帝的仪仗就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她能听见后面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着街边百姓的议论和传令兵开道时喊的“回避“,一阵一阵地涌进耳朵里。
到了将军府门口她翻身下马,没来得及先进去布置,皇帝的銮驾已经拐过了街角。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顶明黄的车辇越走越近,身后追着一队侍卫和太监,浩浩荡荡地铺了半条街。路两边的百姓已经聚了不少,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头交耳,还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銮驾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喊“是皇上“。
穆芷站在将军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顶车辇在门口停稳,高公公从侧面先一步上前掀了帘子,皇帝从里面弯腰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穿朝服那么隆重,可那份气场往门口一站,整条街的议论声都矮了几分。
“陛下。“穆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端着得体的笑,“臣府邸简陋,委屈陛下了。“
皇帝摆了摆手,迈步跨过了门槛:“朕就是来看看你母亲,不必铺张。“
他说“不必铺张“的时候目光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穆芷跟在侧前方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从她后背扫过去,又扫向两侧的厢房和廊柱,像是在丈量每一扇门窗的大小、每一道回廊的深浅。
她把人带到了后院。锁已经开了,门已经敞着,素兰守在门口,屋里闻不见药味,被褥换过了新的,桌上的药碗也收了。穆夫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匀,面容苍白,跟平时昏睡的样子别无二致。
皇帝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迈步进去。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穆夫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简单,除了一只半旧的妆台和两把椅子之外没别的家具,窗台上放了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槐树枝叶。
皇帝站在那儿看了大约二十息的光景,然后直起身来退后一步。他转过身面对着穆芷,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什么东西确认过后松了劲儿。
“你母亲气色尚可。“皇帝开口,语气比方才在御书房里时柔了几分,“朕原以为她病得凶险,今日亲眼看了倒是放心了些。法旺道长果然名不虚传,能让病人稳住就是本事。“
穆芷站在旁边,听着皇帝这话里明面上是宽慰、暗地里是在确认法旺道长确实在给她母亲治病,她脸上的笑没有变,语气恭顺:“陛下费心了。臣母亲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探望,是臣全家莫大的荣幸。“
皇帝摆了摆手,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后院那棵老槐树和墙角干涸的水缸,忽然说了一句:“朕来这一趟匆匆忙忙,也没准备什么。这样,朕让人送几样东西过来,给你母亲补补身子。“他偏头朝高公公吩咐了两句,高公公应声去了。
穆芷站在旁边听着皇帝说的那些赏赐——人参两株、灵芝一对、上好绸缎若干,外加一小匣内造的金器。她说“谢陛下隆恩“的时候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稳,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皇帝很快就走了。銮驾离开的时候街边的百姓还在探头张望,高公公跟在车辇旁边小跑着,一路碎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尽头。穆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队伍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府门。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方才跟来的侍卫和太监走干净之后,将军府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廊下灯笼被余风带动的轻晃。
宋礼元从前院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方才皇帝进来之前他正在擦西厢的窗台,听见动静就收了手躲到柱子后面去了。他看着穆芷站在院子中央的背影,她的肩头微微往下塌着,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蜡烛,立在原处没有动。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他没有问她皇帝来干什么,没有问她方才站在后院跟皇帝说了些什么,他只是站在旁边,跟她隔了一臂的距离,等着。
穆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面对皇帝时的那种端着的笑意,也没有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锐利,就只是空的、落下去的,像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之后留在原处的一个坑。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正房走,步子不快,可也没有停顿。
宋礼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正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声响不大,可在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听得分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没放下的抹布,把它攥了攥,然后转身走回西厢窗台前面,把那块已经擦过的窗台又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他擦完之后把抹布叠好放回水盆边上,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站在那扇门外,听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走动的声响,也没有别的动静。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偏房,把门轻轻带上。偏房的窗台上那只青瓷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烧到了头,最后一缕细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里散成看不见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