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元回到偏房之后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银白,他看着那片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皇帝的銮驾停在将军府门口时的阵仗、皇帝走进后院时的步子、他站在穆夫人床边低头看的那几息、他出来之后对穆芷说的那些赏赐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来回搅。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亲自来。说是探望穆夫人,可皇帝后宫嫔妃病重时也不曾见他亲自登门探望过谁。说是来给穆芷面子,可他来的时候眼睛扫过每一扇门窗,那目光不像探病倒像查账。宋礼元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也推不开。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地砖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他才站起来摸着黑躺到榻上。他闭着眼,可睁着比闭着更清醒。他把白天看见的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越想越睡不着。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外面有鸟在叫。
他起来洗漱了换好衣裳,刚在桌前坐下,前院就有人来了。是北俊王府的管家,亲自来的,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关切。宋礼元让管家进了偏房,管家把食盒搁在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些:“王爷听说昨天皇上来了将军府,让小的来问问世子这边有没有什么要紧事。王爷说若需要什么,府上只管开口。“
宋礼元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只食盒,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没有动。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怕皇帝突然造访将军府会对这边有什么影响。可他心里那股从昨夜一直压到今早的烦躁在他听见“王爷让小的来问问“这句话时忽然又往上翻了一截。
“没什么要紧事。“宋礼元开口,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皇上就是来探望一下穆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回去跟我爹说,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操心。“
管家听了这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想问又不敢多问的神色。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拱了拱手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偏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宋礼元靠回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道横梁上的裂纹。
他方才跟管家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是真的——皇帝确实只是来探望了一下穆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边一切都好。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皇帝来将军府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城里,他父亲派人来问,那些盯着将军府的官员也会派人来问,今天这扇门怕是消停不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把攥紧的拳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皇帝来将军府是皇帝的事,父亲派人来问是父亲的好意,他应该镇定下来把话说清楚把事情理明白。可他就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想再一遍一遍地重复“皇帝只是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这种话。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正房的门还关着,穆芷还没有出来。他看了那扇门几息,收回目光,把偏房的门也关上了。
他在屋里站了一阵,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青瓷香炉上,又移开,落在书案上那只深蓝色的锦盒上。他走过去把锦盒的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那支紫檀木的笔,手指碰了一下笔杆,又合上了。
他把锦盒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乎乎的。他眯着眼看着被阳光照亮的青砖地和墙角那丛碧绿的草,想着昨天皇帝站在穆夫人床边低头看的那几息。皇帝那时候在看什么?是在确认穆夫人确实病重不醒,还是在看别的什么?皇帝走的时候对穆芷说“朕看着倒也放心了“,这话的意思是信了穆芷确实只是在给母亲治病,还是说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亲眼确认、确认完了以后心里有了底?
宋礼元把窗关上了。他走回桌边坐下,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斑落在他掌心里,一小块暖融融的圆。他看着那块光斑在掌心里慢慢移动,跟着时辰一点一点地偏转,从掌心滑到指缝,又从指缝滑出去,落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去追那片光。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光从桌面上慢慢滑走,消失在桌沿的边缘。他想着皇帝下次再来的话会是什么时候、会以什么理由。
他想着穆芷站在院子里目送皇帝銮驾远去时的背影和她说“我没事“时那双空落落的眼睛。他想着自己站在柱子后面躲着没有出去,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那一幕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手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指腹压着桌面微微泛凉的木头,把那些念头一起压进手底下。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偏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起伏平缓的呼吸声,在静默的空气里散开了。
北厥的使者是第三日到的。
比上一批少了些,只有八个人,穿着北厥的皮甲,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眼睛细长,进城的时候骑着一匹灰马,腰间的刀鞘比寻常北厥人的制式长出一截。
穆芷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认出那人是北厥可汗身边一个叫哈图尔的近卫,虽然年纪不大,但据说在北厥王庭里说话的分量不轻。
她没在城门口露面,回了将军府换了身朝服,等宫里来人传话。
宫宴设在傍晚。麟德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比上回使团来的时候气氛更紧了些。穆芷坐在武将那一列前排,手边搁着半盏没动的茶,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等着那批人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