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元坐在穆芷旁边,手里端着那碗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不对。他父亲端酒杯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说话也少,只偶尔应一两句宋夫人的话头。
他母亲脸上的笑虽然端着,可那笑意底下有东西压着,像一块被布盖着的冰,表面平整底下却有暗纹。他的目光从他父亲脸上移到他母亲脸上,又移到他旁边坐着的穆芷脸上。穆芷低头喝汤,姿态自然,
跟平时吃饭没什么两样,可她夹菜的时候筷子落得比平时准,像是心里头在盘算着什么别的事。
宋礼元把筷子搁下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父亲那边的沉默、他母亲那边的勉强、穆芷这边的若无其事——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让他心里头的那根弦慢慢绷紧了。可他没有开口,只是重新端起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搁回桌上,等着这顿饭结束。
饭后宋夫人让人上了茶,几个人在花厅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宋礼元喝了半杯茶就站起来回了一趟自己从前的卧房。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拿什么东西,只在书案上翻了翻,把几卷旧书拢了拢,又放回原处。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然后转身走出去,回到花厅门口的时候穆芷已经站起来跟他母亲告了别。
两人出了北俊王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外面的街声被隔了一层,变得远了。宋礼元坐在穆芷对面,手搭在膝上,指腹慢慢蹭着膝头的布料,像是在把那些憋了一整天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往嘴边挪。
“我爹是不是答应了你什么?“他开口。
穆芷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上,听见他问话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你爹答应了我一些事。具体的你不用管,跟你没有关系。“
宋礼元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他看着穆芷那张在车厢暗淡光线里半明半暗的脸,看着她说“跟你没有关系“时微微抿了一下的嘴角。他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从她那些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一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那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可越是干脆利落越是像在遮掩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之间那只矮几的边沿上。矮几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茶碗,碗底残留了一点淡褐色的茶渍。
他盯着那点茶渍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爹谈兵权的事。我爹手里那五万兵,你一直想要,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穆芷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宋礼元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平时总带着的锐利和散漫此刻都收起来了,只剩一种沉沉的、像深水底下压着什么的东西。
“你逼他了。“宋礼元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刚刚想通的事,“你今天跟我爹在书房里谈的,不只是借兵。你用了穆家那笔旧账压他。“
穆芷依然没有否认。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宋礼元,目光跟他对上,没有移开。
宋礼元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去,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他看着穆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怨,只是低低的、带着一种他没有刻意掩饰的疲惫:“我知道穆家的事我爹有亏欠。
那三个时辰的延误让穆家死了那么多人,这笔账我爹背了一辈子。你找他要兵权,他给你,我无话可说。可你别把他逼得太紧。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如从前了。你逼他逼得太狠,他受不住的。“
穆芷看着宋礼元那张低垂着的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微微攥着的手和抿紧的嘴角。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她心里头那片一直以来攥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线,可她没有把那根线完全松开,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车帘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
“我知道分寸。“她说。
宋礼元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壁上偏过头去看另一边的车帘,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露出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和已经开始点起来的零星灯火。
他的手从交握的状态松开,垂在膝侧,指尖碰着坐垫的布面,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府门,穿过前院的时候穆芷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对宋礼元说了一句:“你今天也累了,早点歇着。你娘那边我会安排人照看好。“
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正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想起今天下午她握着他手走过回廊时那种温度,又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她说“我知道分寸“时那种避开了他目光的眼神。
他把掌心慢慢攥紧了,转身走回偏房,推门进去点了灯。烛火亮起来的时候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书案上那只深蓝色锦盒的边角,指腹沿着盒盖的棱线慢慢走了一遍,又收回手来搁在膝上。窗外的风停了又起,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穆芷听他劝完那句“别逼太紧“,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短促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宋礼元看着她,没明白她笑什么。
穆芷收了笑靠在车壁上,偏过头看着车帘外面,话是对他说的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你以为我在逼他?你以为我跟他说那些旧事,只是为了拿那五万兵?“她顿了顿,“你把你爹想得太无辜了。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