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王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记得华山底下的岩层有多冷,记得杨戬亲手落锁时腕上暴起的青筋。不该有人能从那里出来,更不该提着刀一路斩到第九重天。
“是假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脆又急,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三圣母还在山下压着,陛下。这必是有人扮作她的模样,要乱天庭的心。”
玉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他拿起丝帕擦手,擦得很慢,指缝每一道纹路都照顾到。“那杨戬为何要锁自己的妹妹?朕怎么从未听说。”
“天条森严,触犯便需受罚。”王母的语调平了下去,像在背诵某卷陈年文书,“杨戬亲自请的旨。家丑不宜外扬,臣妾便未惊动陛下。”
玉帝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像晒干了的河床。“下回这等事,还是该让朕知道。”他摆摆手,仿佛拂开一缕烟,“既然不是真三圣母,便叫杨戬来吧。他总认得自己妹妹。”
王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半刻前她才将那人斥下界去,话语里的刺此刻忽然翻过来扎着自己。太巧了——杨戬刚走,这女子就来了。她盯着瑶池外翻涌的云气,忽然觉得那些云里藏着无数只眼睛。
“陛下,”她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杨戬眼下不在天庭。”
玉帝脸上的笑淡了。他抬手拍在案上,震得盏中葡萄汁晃出一圈涟漪。“那妖女已过了南天门,娘娘还在等什么?”
*
第九重天的云是青灰色的,厚得像浸透了水的棉。
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云道 ** ,白须在风里微微飘着。他身后丹炉的虚影若隐若现,炉口吞吐着淡金色的光。
杨婵停下脚步。刀尖垂向地面,血珠沿着锋刃缓缓爬行,爬到最尖处,悬成一颗颤巍巍的赤色。
“让开。”她说。
老者笑了,笑声干哑如揉搓枯叶。“孩子,你可知玉帝死不得?”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虚无的天穹,“天道系在他身上。他若陨落,法则便会崩碎——到时不止天庭,凡间、幽冥、三千世界,都会化作一片混沌的虚无。你这一刀下去,杀的不是仇敌,是众生。”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隐约的哭喊与兵戈相击的余音。杨婵握刀的手没有动,只是指节微微泛出青白。
她看着老者身后那片翻涌的云海,忽然想起华山底下的黑暗里,岩缝渗出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上的声音。
那声音响了八百年。
杨婵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太上老君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那两个字却像冰锥刺进耳膜——杨婵。
多少年了?从她踏进这方天地起,听到的不是“三圣母”,便是裹着唾沫星子的“妖女”。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地唤出这个名字。
她指尖微颤,衣袂无声垂落,躬身行了一礼:“ ** 杨婵,拜见师伯。”
“使不得!”
太上老君几乎侧身避开,宽袖拂动如受惊的鹤翼。他只是一缕投影,一抹自太清圣人本尊剥离的灵光,怎敢承圣人亲传 ** 的礼?那会蚀穿这具化身的根基。
风停了。
连殿角香炉逸出的青烟都凝固成弯曲的细丝。万物悬在静止的刻度上,唯有虚空裂开一道缝隙,有人踏了出来。
“师兄好算计。”
张帆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太上老君眼角抽了抽。
“少来这套。”老君哼了一声,袖中的手指掐算着什么,“你那座殿门敞开,万仙如过江之鲫。截教的人来了又走,阐教十二仙的影子也晃得人眼花。我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凉意:“人教门下,唯玄都一人罢了。原本天蓬该入他门下,挂个记名 ** 的名分……可惜啊,有人先伸了手。”
目光掠过张帆,未尽之言悬在半空。没有这位点头,玄都怎敢收编他麾下的人?
“兄长……”杨婵望向张帆,眼底浮着困惑的碎影。
张帆侧过脸,视线落在太上老君微微泛青的衣袍上。“他是你师伯,也不是。”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这具躯壳里装着此界太上老君的一切,血肉、元神、真灵,分毫不差。唯独一点灵光来自洪荒那位圣人本尊。你方才那一拜,灵光无碍,但这具投影……”
他嘴角弯了弯,“怕是要瘫上几年了。”
幸灾乐祸的味道弥漫开来。时空殿终究是张帆的器物,旁人借道尚需付出代价,圣人若要动用,更需他首肯。三清面皮薄,便借着殿门开合时的涟漪投来灵光。西方二位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三清不允。女娲娘娘呢?妖教诸事缠身,已无暇分心万界——何况妖族在天庭亦有枝蔓,得失之间,她未必真在意。
“所以,”张帆收回目光,朝杨婵摆了摆手,“别耽搁了。玉帝还等着呢。”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催促一场戏的开锣。
太上老君瞥了他一眼。“圣人不怕陛下知晓?”
“陛下”二字咬得轻,指的却是张帆那位高居九重天的岳丈。
张帆笑了。
笑声很淡,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若是元始天尊或通天教主在场,他或许会斟酌片刻。但现在……
他望向殿外,云层缝隙间隐约透出天兵阵列的金属反光。
可那位总以清静示人的师兄,又怎会多言半句。
几声低笑消散,张帆的身形已从天庭隐去。
光阴的流转仿佛只在一瞬,先前散开的天兵再度聚拢,将杨婵围在中心。
四位天王移步至太上老君身侧,垂首执礼。
“恭请老君降伏此妖!”
老君目光掠过魔家兄弟,拂尘轻摆。“贫道力所不及。此女神通非我能敌,尔等速请司法天神前来才是正理。”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朝瑶池方向疾步而去——这等讨伐天帝的场面,自然要占个好位置。
魔礼青等人一时无言。
老君避战早非奇事,他们只能目送那背影远去。自己却半步不能退,只得硬守在此。
“哪吒!你父王丧于她手,还不上前 ** !”
四兄弟联手攻向杨婵,却连她数招都难接下。若非四人同心、阵法相济,只怕早已溃败。即便如此,他们周身仍不断添上新伤,衣甲破裂,血痕斑斑。方才老君现身,倒是无意间压住了杨婵节节攀升的气势,否则此刻四人只会更狼狈。
“父王?他也配称父王!”
火尖枪猛然刺向战团,哪吒眼角却滑下两行湿痕。枪锋扫开魔礼青,回身又格开赤色刀光。
“哪吒,你意欲何为?”
杨婵蹙眉,察觉对方状态有异。
“我想做什么?李靖死了,我本该高兴……可为何我笑不出?为何!”
少年双目赤红,三头六臂法相骤现,在战阵中毫无章法地乱击。刀锋既向杨婵,也落向四位天王。
“好,那便打一场。”
杨婵看出他心神已乱,赤霞刀引转战局,直往瑶池深处逼去。
“陛下!哪吒心神失守,那女子杀进来了!”
“哪吒又反了?李靖何在?”
玉帝声调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陛下……天王已遭妖女斩杀。”
“什么!”
王母蓦然从座上起身。
轰然一声巨响,数十天兵倒飞入殿,魔礼红更直接砸碎玉帝案侧香几。
杨婵与哪吒,连同魔家兄弟二人,混战成一团,刀光枪影撞得瑶池玉柱震颤不已。
魔礼红没能躲过那两击。杨婵的刀刃切开他的护甲,紧接着哪吒的枪尖从背后透出,他倒在瑶池边缘的石面上,气息微弱得只剩游丝。
“你们……想干什么!”
惊惶的喊声来自玉帝。主导这场混战的杨婵,已经将他圈进了战局。
清脆的击打声响起。
“你竟敢——哎哟!哪吒!你做什么!”
玉帝攥紧了拳,却不知为何没有还手,只是任由攻击落在身上。魔礼青与魔礼海慌忙想替他遮挡,但实力悬殊,反倒不时被杨婵当作沙袋般掷出,重重砸在玉帝肩背。
哪吒此刻心中只有发泄。他并非特意针对玉帝,可若对方撞到枪尖前,他也绝不犹豫。不多时,玉帝袍服上便绽开数道伤口。
不知是体质特殊,还是天帝位格的庇护,玉帝虽然伤痕累累,声音却依旧洪亮,惨叫连连。
直到——
“啊——哪吒!你们找死!”
玉帝双眼骤然赤红。他身后下方,那杆火红的长枪竟已短了一截。
汹涌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一路冲至金仙巅峰的极限。
轰!
力量仍在攀升,却被无形屏障死死拦住,再难突破半分。
“藏得真深。”金鳌岛上,有人轻笑,“敛气收神,积蓄底蕴——难怪平日总一副昏沉模样。可惜,功亏一篑。”
说话之人自然看得出玉帝的谋划:将大半精气神收敛封存,以待时机。若非如今天道依旧稳固,或许真能借天地动荡之际突破桎梏。
“万年苦修……毁于一旦。”玉帝眼中寒光如冰,伸手扼住身旁魔礼青的脖颈,五指一收。
噗嗤一声,血雾弥漫。
几乎同时,哪吒手腕一颤,刺入玉帝体内的火尖枪猛地抽出,带起一串血珠溅落砖石。
玉帝双目暴睁,一柄金色长剑凭空现于掌中。磅礴剑罡朝着哪吒当头斩下,状若疯虎。
“给朕死!”
哪吒眼底厉色一闪,沉默着抬枪迎上。
杨婵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