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入隘口纵深,一支翠尾箭矢破空而来,精准钉穿苏茂坐骑前腿!
战马剧痛长嘶,轰然跪倒在地。苏茂重心失衡,重重摔落马下,尚未挣扎起身,一柄冰凉猎刀已然抵住他的咽喉,寒意刺骨。
“等你好久了,石垣王。”穆风眠蹲在他面前,蒙着布条的双眼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嘴角咧开一个灿烂无害的笑。
索朗戴着狼头面具,从岩壁纵身跃下,一脚踢开苏茂手边佩剑,上前利落将他捆缚结实。
“龙樊素在哪?”索朗沉声问。
穆风眠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又隐约捕捉到隘口外传来的信号,“阿攸那边还在打。不过应该也快了。”
此时另一侧山坳中,龙樊素正领着残余部众依托山势死守。长剑染透血色,眉宇覆满疲惫,却依旧死死盯着合围而来的梅桑军阵。
他麾下仅剩数百残兵,伤亡还在不断递增。郁怀瑾大军步步紧逼,朵兰攸与流星的侧翼包抄彻底锁死退路,池小菱一杆长枪锐不可当,接连冲破数道防线,将他的残兵切割打散。
危急之时,一名亲卫拼死冲破包围圈,踉跄奔至龙樊素身前,声音急促沙哑:“将军!不好了!石垣王……石垣王在夜叉峡隘口被俘了!”
龙樊素握剑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抬眼望向漫天战火,又低头看向身边伤痕累累、士气尽失的残部,片刻沉默后,心中已然清明。主帅被俘,后路被断,残兵孤立无援,死守唯有全军覆没。征战半生,他从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传令全军。”龙樊素压低声线,气度依旧凛然,“剩余将士沿山后小径全速撤离,不得恋战!务必隐蔽行踪,赶赴东麓临时据点汇合。”
亲卫虽有迟疑,却也深知局势危急,立刻领命下去传达指令。
龙樊素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梅桑军阵,缓缓收剑入鞘。留得青山在,尚有周旋余地,他绝不会轻易折损麾下最后一点兵力。
转瞬之间,山坳残军迅速收拢阵型,敛息收兵,借着山林密林掩护,沿着后山小径悄然撤离。
郁怀瑾敏锐察觉敌军动向,抬眼望去,只见对方阵型有序后撤,毫无慌乱溃散之态。
他眉头微蹙,却并未下令追击,只是抬手示意士兵停止进攻:“不必追了。”
身旁将领策马靠前,满心不解:“将军!我军大胜在手,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全歼残敌?”
郁怀瑾望着山林深处,淡淡解释:“龙樊素久经沙场,沉稳老练,撤而不乱,必有后手埋伏。山林地形复杂,贸然追击并非上策。如今苏茂已擒,敌军主力尽溃,大局已定,不必徒增伤亡。”
池小菱收枪而立,望着空空的山道,由衷感慨:“这老将军倒是果决,知道大势已去,也不拖泥带水。”
郁怀瑾收剑入鞘,点了点头,命人上前收缴兵器,清点战场。
花月城头,战事落幕。郁惜香斜靠在城垛上,手中精钢折扇染遍暗红血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虎口震裂了,一手都是血。
“还行。”他低声自语,将钢扇收拢藏入袖中,指尖轻轻按了按震裂的虎口,转身走下城头,“还能动动手,就是不比少年时了。”
郁怀瑾正从城楼下上来,一身银甲遍布刀痕剑孔,披风被撕去了一半。他看见郁惜香手上的血,眉头一皱,伸手就要去扶。
郁惜香侧身轻巧避开,斜睨他一眼,嗤笑道:“行啊你小子,还挺皮实。”
郁怀瑾没搭理他,清冷眉眼间,却悄悄漾开一抹笑意。
朵兰攸从侧翼的城墙上走来,衣袍沾满烟尘血污,一头红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他的弯刀已经归鞘,流星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碎空剑上的血渍,待剑身光洁如雪,方才稳妥收剑。
池小菱从城垛边跳下来,脸上糊着灰和血,却笑得比谁都大声:“朵兰攸!你们那个壮力药可太猛了,我打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疼。”
朵兰攸闻声动作一顿,抬眼看清她满身狼狈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他不曾安排她守城参战,想来是她私自偷拿了药剂,又冲上城头驰援。
“……胡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道多危险?回去让柏灵好好给你看看,别落下什么暗伤。”
“我看城头战事吃紧,实在坐不住嘛!”池小菱见他神色严肃,瞬间收敛了肆意的笑,讪讪地甩了甩手腕:“就一点小擦伤,没事的,不用这么紧张。”
晚风从峡谷方向吹来,裹着淡淡的血腥,却盖不住花月城里此起彼伏的欢呼。
城头守军的呐喊、百姓的喝彩交织在一起,滚烫热烈,响彻暮色长空。
郁惜香立于城楼正中,抬手轻压,示意众人安静。
喧嚣渐渐平息,满城军民尽数抬首,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他只是转过身,面朝那些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将士们,抱拳,深深一揖。
“梅桑部,感谢诸位!”
城头刹那寂静无声。
片刻后,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从人群深处缓缓响起,质朴悠远,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低沉、悠远,带着梅桑特有的柔软尾音——
『晚香辞树,栀子落霜。』
『征人解甲,林月当窗。』
『山海同赴,剑指征途。』
『春风未写,长河一页。』
『……』
那调子不像是军歌,倒像是田埂上、溪水边、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民谣。
一人起唱,十人相和,百人追随。歌声渐渐汇成一片,从城头漫到城下,从将士的口中传到百姓的窗前。
晚香玉的香气在暮色里幽幽弥漫,混着悠扬歌声,漫过整座劫后余生的花月城,温柔亲吻过每一寸土地。
……
索朗和穆风眠押着战俘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茂被粗绳五花大绑,牢牢捆在马背上,他口中塞着布团,发冠歪斜,衣袍凝着片片干涸血痕。昔日叱咤一方的石垣王,此刻狼狈不堪,半点威仪无存。城门口守军见状,齐齐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百姓夹道相迎,抛来的花瓣落在穆风眠肩头,他微微偏头,唇角弯起浅淡笑意。三日鏖战,他守在夜叉峡伏兵截粮、破敌擒将,步步循着与朵兰攸定下的计策而行,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惦念,自二人分离那日起,便从未停歇。
索朗默然行在他身侧,耳间银钉被落日映出冷冽微光。他神色淡漠,目不斜视,唯有视线偶尔掠过城头人流,悄悄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入城之后,索朗吩咐亲兵将苏茂押入地牢,转身便往前厅去向郁惜香复命。
穆风眠没有随行,独自立在王府前院的石阶下。
周遭人声鼎沸,脚步错落,他侧耳听了听,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远处城头隐约的歌谣,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他静静站着,在万千嘈杂里,寻找那个阔别三日的声音。
忽然,一声清越的银铃响,穿过喧嚣,直直落进穆风眠的耳里。
是朵兰攸发间独有的那颗暗金铃铛。嵌在他的火红发间,风一吹便叮铃轻响,是他最熟悉、最心安的声音。
穆风眠朝着铃铛声传来的方向微微仰起脸,蒙着布条的眼,仿佛能穿透人海与烟尘,望进那抹熟悉的火红里。
不远处的王府朱门之下,朵兰攸静静立在晚风里,赤红长发被风撩得松散。
他衣袍上还沾着焦灰和血渍,可望向穆风眠的眼神,却无比温柔,藏着三日未见的惦念与疼惜。
三日,不过三十六个时辰,于他们而言,却像隔了漫漫岁月。
一个深入敌营焚粮断道,一个死守隘口伏兵擒王,各自扛着生死,连一句报平安的话都来不及说。
穆风眠点着竹杖,试探着朝铃声方向挪了两步,又骤然驻足。
他嘴角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听见朵兰攸的脚步声也在向他缓缓靠近,很轻。
下一瞬,他丢开了手中竹杖。
竹杖落地,发出一声轻浅的闷响。穆风眠再也按捺不住,迈开步子快步奔出。他跑得急,衣摆肆意翻飞,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雀鸟,直直撞进朵兰攸的怀抱。
朵兰攸被他撞得微退半步,随即立刻收紧手臂,稳稳将人拥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包裹住他,熟悉的松木味萦绕鼻尖,穆风眠伸出双臂环上朵兰攸的背,将脸颊埋进蓬松的红发里,声音甜得发烫。
“阿攸,我好想你。”
朵兰攸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手得更紧了些。他的指尖穿过穆风眠被血和汗黏在一起的发丝,轻轻覆在他的后脑,细细安抚。
“我知道,眠眠。我也想你。”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肩。这三日,穆风眠和索朗以二十人破两百重甲,截下六十车粮,生擒石垣王苏茂,每一件事都让他心疼,更让他骄傲。
穆风眠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几日悬空的惦念,尽数揉进这个相拥的怀抱里:“守在隘口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担心,怕你纵火遇伏,怕苏茂的人围堵你,怕你出事……”
“我没事。” 朵兰攸低声打断他,指尖轻捻他的发丝,“我烧了他们的粮草,毫发无伤,回来见你了。”
“嗯。”穆风眠弯起眉眼,亲昵地往他颈窝蹭了蹭:“哥哥从不让人失望。”
院前依旧人来人往,士兵扛着缴械来的军械往来穿梭,伤兵互相搀扶着缓步归营。偶尔有人瞥见相拥的二人,皆是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无人惊扰这份难得的温存。
晚风吹过,那颗暗金色的小铃铛轻响了一声。晚香玉的花香绕着相拥的两人,满城欢腾尽数沦为模糊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彼此。
……
不多时,收拾好的众人齐聚梅桑王府议事厅。
苏茂被打入王府暗牢严加看守,一众战俘按罪责分开关押,所有负伤将士尽数交由柏灵与紫霄散人医治,城中秩序井然,各项善后事宜有条不紊地铺开。
厅内烛光高燃,将满室映得灯火通明。几盏凉茶静静搁在案头,杯壁凝着微凉的水汽,衬得刚落幕的惨烈战事愈发不真切。
此战大胜,苏茂被俘,敌军主力溃散,龙樊素率残部遁入山林,念青城的敌军主力已经溃散。但仗还没有打完,念青城不会善罢甘休。
郁怀瑾率先打破沉静,“经此一役,朝廷必然震怒,烈炎定会兴兵反扑。”
郁惜香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转着那柄精钢折扇。扇面的血渍已经擦拭干净,唯独扇骨上几道深浅交错的刀痕,静静烙印着方才的厮杀,未曾褪去。
他敛去平日的散漫,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真:“不错,烈炎那个小崽子不会善罢甘休的。等龙樊素把战败的消息带回念青城,下一波来的,恐怕就不是两万八了。”
郁怀瑾眉心微蹙,道出眼下的窘境,“此战我军折损不少,伤兵尚需休养,兵力空虚。若是烈炎举全城之力来攻,花月城未必守得住。”
郁惜香停下转扇的动作,收敛了唇角所有笑意,目光直直落向身侧的朵兰攸,“苏茂落败,烈家断了臂膀,眼下正是最好的契机。阿攸,你也是时候该回念青城了。”
一语落,厅内瞬间安静。
沉寂之中,索朗忽然开口,目光灼灼锁定朵兰攸,“殿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朵兰攸指尖微微收了收,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索朗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姿态恭敬道:“念青城的王座,本就归朵兰家所有。烈山篡位夺权,烈炎窃居大位,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玑枢之主!之前您拒绝夺回王位,是受制于白骨身的诅咒,如今诅咒已解……”
“先王蒙冤而死,玑枢无数百姓,还在等着他们真正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