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蒙冤而死,玑枢无数百姓,还在等着他们真正的王。”
他抬眸望向朵兰攸,眼底赤诚不改,数年执念分毫未减。
“我的心意不变。无论何时,我都支持殿下夺回那个位子!”
一旁的流星微微躬身垂首,沉默不语,却以最恭敬的姿态,默默附和了索朗的心意。
穆风眠安静地坐在一旁,虽看不见,却将索朗的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面朝朵兰攸的位置,无言地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朵兰攸琥珀色的眼眸里,光影明灭,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父王的冤屈、家族的血海深仇、玑枢百姓的期盼……
多年隐忍蛰伏的过往,尽数在心头交织翻涌,压得他一时失语。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此事牵连甚广,关乎所有人的性命与前路,容我静思一晚。明日,我给大家答复。”
众人闻言,尽数起身告退。
众人逐一散去,偌大的议事厅骤然空旷下来,衬得立在烛火下的朵兰攸愈发身影愈发孤沉。郁惜香走过他身边时,脚步一顿,褪去往日轻佻,伸手在好友肩上拍了拍,没说什么,默然转身离去。
……
堂中烛火渐渐黯淡下去。
朵兰攸依旧坐在原位未动,深红的长发松松垂落在腰际,发间嵌着的小铃铛被穿堂风拂过,发出寥寥几声细碎而清越的声响,衬得整座议事厅愈发静谧。
琥珀色的眼眸凝望着案上索朗留下的那张地图,纸面细细勾勒的纹路,清晰指向念青城的方向。
那是他生长的故土,是朵兰一族世代扎根的基业,是父王含冤离世的囚地,亦是他昔日的殒身之所。
白骨身的诅咒像一道枷锁,曾将他牢牢困住,连坦然站在人前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枷锁已解,可索朗方才的一番肺腑之言,终究逼着他不得不直面了心底一直刻意回避的抉择。
“阿攸。”
清朗的嗓音自门口缓缓传来。庭院里繁花盛放,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为去而复返的人影镀上一层温润的白光。穆风眠循着那缕熟悉的铃音,一步步向他走近。
他循着铃音,伸出手向前探去,那只手在身前虚虚探了两下,指尖刚触到对方衣角,便被朵兰攸及时伸手轻轻握住了。
穆风眠顺势凑近,语气藏着淡淡的担忧:“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很久了。”
朵兰攸缓缓回神,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阿惜和索朗的话,你都听见了。”他声线很轻,带着一丝沉郁,“他们劝我杀回念青城,夺回王位,为父王复仇。”
穆风眠轻轻点头,摸索着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陪着他。他听见朵兰攸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知道他在想事情。他也清楚,朵兰攸从未忘记他父王的冤屈,也从未忘记朵兰家的血海深仇。
沉默了片刻,穆风眠侧过脸,朝着他的方向浅浅弯唇:“阿攸,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永远站在你这边。”
朵兰攸静静望着他,望着那方遮住双眼的素白布条,望着那额角上还没愈合的细小伤口,望着他此刻坦荡温柔、毫无保留的笑意。
“你也希望我去吗?”他轻声问,“希望我夺回那个位子?”
穆风眠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握紧了他的手,回答得无比坚定:“阿攸,我从来都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我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名正言顺’,是你自己想去,自己愿意去。那个位子本就属于你,可去或不去,从来都该由你自己来决定。”
他话音稍顿,语气沉了些许:“但如果要问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阿攸,我不想你一辈子逃避退让,不想你被人指着鼻子叫‘前朝余孽’。你本应该是站在阳光下的人。”
“所以,如果你问我……我希望你去。”穆风眠说得温柔却坚定:“不是贪恋权位,只是因为你值得堂堂正正,活回本该属于你的模样。”
朵兰攸默然良久,月色浸落眼眸,揉碎了一室清辉。他望着穆风眠温柔的侧脸,听着他最真挚的话语,心中积压已久的纠结,隐忍与彷徨,仿佛在这一刻尽数缓缓化开。
“眠眠。”
他抬手,轻轻抚上穆风眠蒙着布条的眼,动作温柔而小心,满是珍视。发间金铃随动作轻晃,细碎声响缠绕着晚香玉的甜香,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漫开。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已没有了之前的茫然:“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做出选择。”
穆风眠闻言,眉眼舒展,浅浅一笑:“好。”
……
朵兰攸枯坐窗前,一夜未眠。
月光如水,凉浸浸地铺满窗台,晚香玉的香气在夜色里时浓时淡,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息。
他静静凝望着檐下月影,看它从斑驳墙根缓缓攀上雕花窗棂,又慢慢垂落、移向别处。发间系着的银铃偶被夜风拂动,漏出一声细碎轻响,他便微微侧耳,似是捕捉到了旁人无从听闻的余音。
月光渐淡,晨光刺破云层,斜斜洒进梅桑王府的议事厅。
门外的侍卫换了一班,靴声轻而急,从廊下掠过。远处城头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
朵兰攸站在地图前,红发打成了精致的长辫,松松地搭在肩头,晨光从窗棂漏下,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得澄澈而坚定。
往日的隐忍尽数褪去,眉宇间此时一片清明。
——他已然做出了最终决定。
不多时,郁惜香、郁怀瑾等人相继入厅赴会。每个人的神色皆有些凝重,却又藏几分对破局的期待。
郁惜香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常服,领口微敞,头发随意束着,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肃然,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郁怀瑾一如既往穿着甲胄,银甲上的刀痕还未来得及修补,晨光一照,那些交错的划痕就像一个个浴血的故事。
索朗来得最早,已经站在地图旁边看了半天,目光反复描摹山川路径,心中早已默默推演着最佳进军路线。流星最后一个进来,抱着碎空剑无声无息地在角落坐下。
今日这场议事,注定要改写所有人的前路。
人已到齐。
朵兰攸轻吸一口气,抬眼缓缓环视,将众人神色一一纳入眼底。
待众人坐定,朵兰攸抬手,指尖轻点案上地图,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道:“我决定了,挥师南下,进军念青城。”
一语落,厅内鸦雀无声。
朵兰攸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恳切:“只是我要先与诸位说清,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起义之路,一旦踏足,便再无回头余地。”
话音稍停,他眼底的决绝中多了几分包容:“今日在场诸位,若有谁心生怯意、不愿再卷入这血海纷争,想要退出,我绝不阻拦,现在便可离去。”
“誓死追随殿下!”
索朗率先起身,单膝跪地,眼底燃着炽热的光,语气铿锵无比。
郁惜香懒洋洋地开口:“行了行了,这种话就不用说了。梅桑跟念青城早就撕破脸了,退也是死,不如就跟着你一条路走到黑。”
“所言极是。”郁怀瑾沉声附和。
朵兰攸静静望着众人,默然片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山川舆图。
“念青城是要回去的,但我们不能孤军深入。”朵兰攸的指尖落在王都的方位,沿着地图缓缓划过六部,“六部之中,石垣、那仲二部对烈炎唯命是从。苏茂被擒,石垣部骑兵群龙无首,短期内无力再战。那仲王宫雨迟此前在矿脉受了伤,亦暂时构不成威胁。”
他的手指移向西北方向,语气稍缓,“风漠部那边,乌力罕叔叔已暗中传信,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随后他点向正北与正西两处:“南卡部和水泽部目前持中立立场。虽不会相助,却也至少不会背后捅刀。”
郁惜香靠在椅背上,钢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挑眉轻笑:“所以,阿攸你的意思是?”
“唯有速战,方能破局。”朵兰攸的声音沉了下来,“苏茂被擒的消息尚未传到念青城,烈炎调兵整合六部,尚且需要时日。我们若一味固守拖延,只会被困死在梅桑。不如趁此时机,以梅桑为起点,直指南下,十日之内,兵临念青城下。”
“十日……”郁怀瑾低声重复了一遍,细细掂量这两个字其中的凶险。
他眉头微蹙,直言顾虑:“时日过短,粮草补给恐难跟上。”
朵兰攸砖转头看向郁惜香,“阿惜,花月城的存粮,能否支撑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抵达念青城?”
郁惜香略一思忖,点头道:“够。但打完这一战,后续粮草如何补给?”
“打完这一战,念青城的粮仓,便是我军的补给。”朵兰攸道:“此次进军非同小可。烈炎虽失苏茂,但念青城城防坚固、守军充裕;我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便是命脉,绝不可有半分差错。”
郁惜香收起玩笑神色,钢扇轻叩掌心,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意:“行。你只管率军南下,放手去做就好,粮草之事全权交给我。花月城的存粮,你可带走七成。”
郁怀瑾沉吟片刻,又添顾虑:“可兵力不足。梅桑现下可战之兵不足四千,即便尽数补齐伤愈士卒,也凑不齐五千人。”
“不用五千。”朵兰攸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烈炎的主力已被苏茂带出,念青城城内守军空虚。我们无需重兵压境,只需三千精锐,便可破城。”
索朗当即开口请命:“殿下,我手下尚有一百狼旌盟死士,皆能以一当十,愿为先锋,扫清前路障碍!”
朵兰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抹赞许,微微颔首。
“小索朗,你率一队精锐先行,探查前路敌情,清剿沿途阻碍,重点留意龙樊素残部踪迹,严防他们暗中偷袭。”
索朗抱拳领命:“是。”
郁怀瑾当即起身抱拳:“末将愿率梅桑剩余兵力,断后护道,确保大军与粮草顺利推进!”
“郁将军,你率两千步卒,护送粮草军械,紧随先锋之后,务必守住补给线,确保万无一失。”
流星亦主动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我当如何行事?”
“流星,你集结黎明之前与狼旌盟的剩余人手,负责传递情报、截杀敌军斥候,确保我军动向不被泄露。”
流星微微颔首,不多赘言,重新退回角落坐下。
朵兰攸部署完毕,缓步走到穆风眠身边,声音柔和了几分,“风眠,你同我一道,对线烈炎与董修齐。”
穆风眠轻轻点头,无声应下。
朵兰攸一项项部署下去,条理清晰,兼顾攻防。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被诅咒束缚、隐忍蛰伏的朵兰攸,而是真正扛起复国使命、运筹帷幄的玑枢之主。
“兵贵神速,多耽搁一日,念青城便多一分防备。”朵兰攸目光再度扫过众人,语气决绝,“今日整兵备粮,明日黎明,全军出征。”
“我等遵令!”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厅堂。
窗外的晨光渐渐铺满庭院,晚香玉的香气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铁器的气息——那是出征的凛冽气息。
一场终结恩怨、夺回故土的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
午后,药庐。
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紫霄散人临窗而坐,将一株忘川花小心翼翼地栽进一只青瓷花盆里。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蓝色的道袍,头戴净白色的薄玉山口冠,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那双常年握针的手布满了细小的茧子,指腹上还沾着泥土。
这是她和柏灵商量后的决定。两株珍稀的忘川花,一株切片入药、研方试治;另一株则种下培育,待日后分株繁衍,方能长久取用、接续希望。
盆底铺了透气的碎炭,土是柏灵清晨细细筛过的细壤,土质松散,透气性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