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辰时,阿瓦城北。
二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北两里处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斜仰起,死死对准了阿瓦北门和东北角之间的主城墙。陈瑚站在炮阵正中,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扔在地上,露出光头,手里紧紧攥着红旗。在他身后,四十名炮手赤着上半身,面前堆满了实心铁弹和开开花弹,火药桶全敞开了盖子。
“填药!给老子塞实心弹!”陈瑚大吼。
炮手们往炮膛里灌火药,用木杵发狠夯实,塞进沉甸甸的铁弹,再灌火药再夯!每门炮三个人伺候,配合得分毫不差。陈瑚逐门检查角度,跑到最后一门炮前蹲下,眯起眼比划城墙的高度和距离。
“尾楔垫高半寸!照准了轰!”
炮手一脚踹开楔子,炮口微微上扬。
朱和瑾骑马立在炮阵后面一百步的土坡上。张铁臂的前锋营分列两翼,四千火铳兵排成了三排横阵,刀牌兵猫着腰蹲在后面。再往后,马九玉的千骑早已抄小路绕向城东。滇西土司兵被编在队伍最后,木氏、孟连、顺宁的人马各自聚成方阵,头人们按着刀柄,眼珠子通红。
阿瓦城头上,缅王莽白套着一身金甲,腰间挂着镶宝石的刀,站在北门城楼最高处。他身边的缅军将领个个脸色发白,但谁也不敢后退半步。
“把府库全给老子砸开!”莽白的声音尖利破音,“抬上来!全部抬上来!”
几十个缅兵气喘吁吁地从王宫方向跑来,抬着十几个铁皮大箱。箱盖一掀,满箱的金银珠宝翡翠光芒刺眼。莽白面色狰狞,抓起一大把金器,狠狠朝城下砸去!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些全赏你们!守在城墙上,守住了按人头分!杀一个明兵,再加十两!”
城下成千上万的缅兵瞬间骚动起来,几百人狂吼着往前挤。金块翡翠砸在地上、砸在人头上、滚进泥水里,缅兵们像饿狼一样弯下腰疯狂撕扯抢夺。抢到金块的拼命往怀里塞,塞完了猛地抬头盯着城外,眼珠子彻底通红!
“上城墙!全给老子上去!”莽白扯着嗓子暴吼,“谁敢退后半步,督战队当场砍死!”
城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轰然移动。缅军的藤甲兵、火铳手、弓手,加上强征来的壮丁,黑压压一片全被逼上了北段城墙。有人怀里还揣着刚抢来的金子,握着兵刃的手在抖,但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朱和瑾举着千里镜冷冷看着,随即猛地挥手降下。
“陈瑚,开炮!”
红旗轰然劈下!
“放!”陈瑚咆哮!
二十门大炮同时轰鸣!震得整片大地剧烈颤抖,耳膜生疼!炮口喷出的火舌卷着浓烈的硝烟,轰然将炮阵淹没!
第一轮重型实心弹划过虚空,狠狠砸在坚硬的城墙上!砖石轰然崩碎,斗大的碎块暴雨般飞上天空,将垛口后面的缅兵成片砸成血肉泥块!一发重弹正中北门城楼的主立柱,咔嚓一声爆响,丈许粗的木柱当场断裂,整个城楼斜斜塌了一截,瓦片如瀑布般往下滑落!
“继续!别停!给老子狠狠轰!”陈瑚挥舞着红旗咆哮!
开花弹越过城墙,在城头人群上方轰然炸裂!铁屑与铅丸泼水般横扫开来,城头上的缅兵成片倒下,惨叫声响彻云霄。但后面怀揣金子的缅兵被狂热冲昏了头,后面的督战队挥刀连斩数十人,尸体直接扔下城墙,硬生生用人命顶住了防线!
重炮连续轰击了半个时辰!阿瓦北段城墙被硬生生砸出了四个丈许宽的巨大缺口,碎砖与夯土垮塌下来,堆成了一道直通城顶的泥石斜坡!
“火铳兵!压上去!”
张铁臂一把拔出腰间重刀,直指城墙!
四千火铳兵步履整齐,杀气腾腾直逼城墙百步之内!
“第一排,蹲下!放!”
浓烟升腾,千发铅弹横扫城头,打得缺口处的障碍物木屑纷飞!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连击泼水般的铅弹打得城头碎石飞溅,缅兵成片栽下城墙。但城头上突然冒出一排缅兵,扛着粗大的竹炮,猛地引燃了火线!
十几根粗竹筒填满的火药和铁砂扫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火铳兵顿时倒在血泊中。
“散开!别挤!随老子往前冲!”张铁臂一刀劈断飞来的竹筒,抹了一把脸上的碎屑,狂吼着带头往前压!
数百名刀牌兵顶着上方倾泻的箭雨,用盾牌和身体死死推倒柴捆,硬生生在泥泞的水沟里踩出两条血路!
朱和瑾站在土坡上,眼中寒芒大盛,转头看向身侧:“木旺!”
木氏土司头人木旺猛地上前一步,重重抱拳:“殿下!”
“带你的五百儿郎,第一个给我冲上缺口!先登者,赏银三百,官升三级!冲上去,城里的战利品全凭本事拿!”
“得令!”
木旺狂笑一声,转身冲到五百名滇西土司兵面前,一把抽出了背上的两把重型弯刀,指着那道斜坡咆哮:
“兄弟们!杀上去!抢金子!抢名声!杀啊!”
五百名赤裸着上半身、身上纹满兽印的滇西汉子爆发出咆哮,甩开大腿,顶着呼啸的箭矢,疯了一样冲向北门缺口!他们踩着陡峭松动的碎石斜坡往上狂攀,有人被城头砸下的巨石砸断了腿,后人踩着他的肩膀继续往上冲!
木旺一脚踹开飞来的滚木,整个人如豹子般一跃翻上城头,双刀轮开!
两名迎面扑来的缅军亲兵瞬间被劈飞了脖子,鲜血喷了木旺一身!
“老子登城了!杀!”木旺狂吼,手中重刀疯狂挥砍!
后面的土司兵源源不断地顺着缺口涌上城头,藤牌狠狠撞在一起,钢刀疯狂剁入骨肉!两军在狭窄的城头上展开了最原始残酷的肉搏血战!
城头失守,明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张铁臂挥刀剁翻一名缅军将领,带着火铳兵一路沿着主干道轰开阻碍,步步推进!阿瓦城东,马九玉的千骑凿开东门,蹄印踏碎了缅军最后的抵抗!
两路大军在城内轰然会合,喊杀声彻底击碎了缅军的胆魄!
站在王宫高处的缅王莽白看着四处起火、全线崩塌的城池,脸色惨白如纸。
“大王!快走!南门还没封死!去勃固!”手下将领拉着他惨叫。
莽白看着漫天冲起的浓烟和杀气,浑身剧烈一抖,拔腿跟着残兵顺着南门仓皇逃窜!
阿瓦王宫的大门被张铁臂一脚踹得粉碎!
朱和瑾骑着黑马,带领大军踩着满地砖瓦碎屑,踏入阿瓦王宫!
朱和瑾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大殿,看着那张象征缅王权力的金漆宝座,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重重劈在宝座的扶头上!
金屑飞溅!
朱和瑾转过身,面向大殿外黑压压的十万将士,高高举起沾血的钢刀:
“阿瓦已破!传本王军令——全军休整,追击莽白!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大明万胜!”
“万胜!”
十万将士的高呼声直冲云霄,震碎了伊洛瓦底江上空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