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和艾服出了福州城之后往西北方向走了三天。路不算难走,沿着官道过了两座镇子,沿途村落疏密有致,田埂上的稻苗已经抽了新穗。
苏铭说道:“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艾服说道:“少爷啊!别感慨了,我们中午要在那里休息啊?!”
“怎么了?还没有找到歇脚的地方吗?”
“是啊!”
苏铭思考一下,说道,“那就不走了,先吃些东西吧!”
“那好吧!”
“对了,艾服,我们出门带的银行够用吗?”,苏铭突然问道。
“绝对够啊!少爷。即便不够,也可以从沿途的分镖局那里拿些银两的!!!”
“那就好!”
他们每日走四个时辰左右,日落之前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镇上的客栈,有时候是路边的茶棚,有时候遇到庙宇就在门廊下铺一层草席过夜。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坐在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身边放着一根竹杖,竹杖顶端已经磨得发亮。他的衣服打满了补丁,灰白色的头发在晚风里乱蓬蓬地翘着。看起来七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有神。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在打盹,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底空着。
苏铭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还剩下三个包子——是今天早上在镇子上买的。
“老人家吃吧!”
他蹲下身把油纸包放在老人脚边的石头上,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后生。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你给的包子够我吃两顿。老夫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还你,但有个消息可以送你。
苏铭停住脚步,回身看着老人。老人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油纸包上,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里面的包子还是温的。
你说。
仓山上有一种果子,当地人叫它紫珠。老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长在悬崖朝北的那一面,藤蔓贴着岩壁长,不仔细看找不到。那果子不能当饭吃,吃一颗能让人顶一天不饿,但吃多了伤脾胃。有人用它来炼药,据说是炼丹的辅料。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可以去看看。
苏铭在几步外站定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把老人说的话和之前查阅过的药典对照了一下——书中确实提到过这种东西,说是长在江西西北部一带的山壁上,根茎可入药,果实可用于调和药性。
多谢老人家。苏铭说。
不用谢。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确实还有神,那种历经年月之后沉淀下来的、并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清明。老夫看你走路的样子,像是练家子。是不是练家子老夫不说准,但你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愿意蹲下来把包子放在脚边,而不是扔过来。这一点能让你走得远一些。
苏铭没有接话。他站在晚风里,风声从田埂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老人没有再看他,低头打开油纸包,取出一个包子慢慢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对待嘴里的每一口食物。
苏铭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人家,除了果子,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老人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往前走五十里,有座山叫黑风岭,岭上窝着一帮人,百来号,打家劫舍。你要是想试试自己的本事,那倒是个练手的地方。不过——他咽下去那口包子,那些人里头有一半不是本地人,说话口音怪得很,不像是咱们大明的人。
苏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大明的人?
老夫当年在沿海走过几年,听过那种腔调。老人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像是要把什么话敲定。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苏铭在晚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老人微微拱了一下手。老人摆了摆那根竹杖,头也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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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铭和艾服沿着老人指的方向,第二天傍晚走到了黑风岭脚下。
山不算高,但地势陡峭,上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苏铭在岭下观察了半个时辰——半山腰处有一座寨子,用粗木和土石垒成的围墙,大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姿态松散,不像多有警惕的样子。
他把艾服留在山脚一棵大树后面。你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前我没下来,你就往回走,找最近的镇子报信。
艾服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抬头看了看半山腰那座寨子,又看了看苏铭,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苏铭把包袱解下来交给艾服。他上山的时候没有潜行,就沿着那条窄路一步步走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山中闲逛。到了寨门外二十步处他才停下来,门里走出来一个粗壮的汉子,看到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寨子里喊了一声。门里涌出七八个人来,手里提着刀棍,目光不善地在苏铭身上打量着。
哪来的小子?带头的那人叉着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苏铭说,路过。
路过?那人笑了一下,脸上的横肉往上挤了挤,路过就留下点过路钱。你这身衣服不错,脱下来,人可以走。
苏铭没有脱衣服。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旁边。寨门里面的人更多了,脚步声从院子深处涌出来,带着刀鞘碰在门框上的闷响。苏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那几个人面容和中原人不太一样,颧骨和眉骨的走向有差异,下颔比中原人更方。其中一个腰间挂的刀鞘比别人的更短,弧度也不同。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确认。然后他解下了腰间那柄重剑。
重剑出鞘。没有剑光,没有破空声,只是剑刃从鞘中被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沉重的、布帛撕扯般的摩擦声。那把剑长四尺有余,重量八十斤,剑身无锋,像一块压扁的铁条。
“呵呵,就凭你们吗?连我的剑都拿不动吧!”,苏铭满脸杀气的说道。
“哈哈,小子,你不要不识好歹啊!”,一个满脸疤痕的汉子劫匪说道。
“杀!”
苏铭握住剑柄之后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剑尖自然垂向地面。风从山间穿过,把老松的枝条吹得发出细密的低响。那些人迟疑了片刻,然后带头的那人挥了一下手,七八个人同时涌了上来。
之后的动作不连贯,细节模糊。带头冲过来的那人手中的刀还没劈到一半,衣领就被什么卡住了,人被一股力量掀了出去,后背撞在寨门的木柱上。第二人从左侧逼近,手中的刀棍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横向拍中,刀棍脱手,飞出数丈。第三人、第四人连续逼近又先后被击中——每一次都是快速的、节奏分明的动作,像铁匠用大锤反复击打一块烧红的铁。
“不好,快跑啊!”
“这个人好恐怖啊!”
他是魔鬼吧!
苏铭在人群中穿行,铁剑的每一次斩落都有明确的指向。有些人被剑面拍中侧肋踉跄后退,有些人被剑尖点在手腕上兵器脱手。冲过来的那些人一批一批地后退、散开、再重新聚拢,又再次被打散。整个过程不激烈,但持续——像水流绕过岩块,每一次冲击都被弹开。
苏铭在交手中辨认着那些人的路数。被他拍开的人里有几个用了格外刁钻的角度试图贴近他,刀法偏短促、下手狠,和中原常见的路子确实不太一样。他一边清理那些逼近的人,一边在心里形成了一张模糊的图——寨子的格局,外围是零散的山匪,核心区域被一道内墙围着,隔着墙能看到里面有几间屋子紧锁着门窗。
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寨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数只是被击倒了或脱了兵器,并没有死。
苏铭握着铁剑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他环顾四周,寨门里面的院子安静下来了,剩下的人缩在各个角落看着他,不敢再上前。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人,确认还有大半是能喘气的——不能喘气的约有七八个,都是被他逼到墙角后躲闪不及中了实招的,兵器卡进了要害。苏铭心里大致有数了,被清理掉的那些人,和方才他辨认出的口音属于同一类。
内墙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走出来,脸色灰白,手微微抖着。他没有拿兵器,只是站在门里看着苏铭,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呵呵!你们在躲什么?”
苏铭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院子——里面有几间屋子门窗紧锁着,窗纸后面影影绰绰有晃动的人影,隐约能分辨出裙摆的轮廓。
苏铭把铁剑收了回来,剑尖垂向地面。
里面的人,是谁?
那中年汉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是山上抢来的,还没送下山。
苏铭没有再问。他迈过门槛走进内院,用剑尖挑开了其中一扇门的锁。门开了,里面几个妇人挤在一起,衣裳虽然有些脏污但没有撕破,脸上带着恐惧和困惑交加的表情。她们看着苏铭,眼神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和那柄沉重到不像剑的铁剑之间来回移动。
苏铭把铁剑抵在门框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下山。顺着山路走到镇上去,找到衙门报信。
那些妇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个年长一些的妇人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最后只是低了一下头,加快脚步跟着其他人走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苏铭在内墙的侧屋审了那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他只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那些人从哪来?第二个:谁接应的?第三个:沿海哪家?
那汉子一开始不肯说。苏铭把铁剑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剑身压下去的时候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那汉子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估算自己扛不扛得住那一剑的份量。然后他说话了——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含糊,但大致轮廓出来了:沿海的几家大姓,以商船和盐运为幌子接应那些从海上过来的人,让他们在内陆的山寨里暂避风头,等风声过去再分头遣散。
黑风岭是其中一个据点,他只知道交接的人姓林,不知道全名。
苏铭听完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坐在那条长凳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线。那道光边缘齐整,将桌面分成明暗两半。桌上放着他从山下带上来的一壶水,水面的反光在那一刻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经过。苏铭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慢慢平复下来,恢复了平静。
你刚才说他们从哪上岸?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像是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泉州……泉州湾那边。
苏铭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水壶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山风吹进来带着草叶的味道,远处传来刚才那些妇人下山时踩碎枯枝的细响,断断续续的,正在远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山脚的方向,想着泉州湾的事——那地方他知道,离福威镖局的势力范围不远,但不在他们家主要走的路线上。那里的水比福州深,世家混杂,盐运和海上贸易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那汉子说:带我去你们和那边交接的地方。他的语气很平,只是陈述了一个他已经决定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