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华山之后的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一线灰紫色的余晖,但路面已经开始模糊了。官道在这段路变成了窄窄的土路,两侧是黑魆魆的树影,看不见远处有灯火。苏铭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来翻了一下地图,艾服从后面凑上来看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然后同时抬头看向前方路边的那座山神庙。
庙不大,墙皮脱落了大半,山门上的匾额歪斜着,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字还勉强可辨。门半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来,像是有人已经在里面了。
今晚住这儿吧。苏铭把地图收起来。
艾服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向庙门。苏铭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火光晃了一下。七八个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正围坐在正殿中央的一堆火旁,听到门响同时偏过头来。他们的年龄和打扮各不相同——有几个身上带着刀剑,有几个穿着半旧的短打,还有一个穿着长衫像是跑江湖的先生模样。火堆旁还放着几只包袱和几柄兵器,看起来都是赶路的行人。
苏铭站在门口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借个地方歇脚。
火堆旁一个络腮胡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朝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位置。进来吧,地方够。
苏铭走进去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坐下来。艾服在他旁边坐下,卸下包袱放到身侧。火堆烧得不算旺,主要是一些枯枝和干草,偶尔一声爆开一粒火星,升到半空又灭了。火光把庙内众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每个人的表情在火光的跳动中时隐时现。
苏铭坐下来之后没有多说话。他靠在墙边,闭着眼假寐,耳朵却没有闲着。火堆旁的人正聊着什么,有几个话题零零碎碎地散落在他的听觉范围内:今天赶了多少里路、谁家的镖又被劫了、某个门派最近在招人、青城派那边听说已经封山了等等。
苏铭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有个年轻人在蜀中那边出没,据说剑法好得很,田伯光就是他杀的。
另一个声音接道:田伯光那事我也听说了。不过那人好像不止杀了田伯光,沿途还端了好几个寨子,什么倭寇、山匪,遇上他的人都没讨着好。
叫什么来着?无双公子?
对,就是那个。听说长得还俊。说话的人笑了一声,不过要我说,也就是运气好。田伯光这几年老了,身手大不如前。
苏铭闭着眼,没有动。艾服在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火堆又地爆了一下,把一根烧到一半的树枝弹出来,落在离苏铭脚边不远的地方。他顺手把那根树枝捡起来丢回火堆里,动作很轻,没有睁眼。
我听说——一个声音接上了话头,那无双公子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挑战那些名门大派?光打几个山匪算什么本事。
你管人家打谁,有本事你去挑田伯光?
那人没再接话。短暂的安静之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点介于探询和玩笑之间的语气:说不定今晚这儿就坐着个高人呢,诸位说话可得仔细点。
有人笑了一声。没有人真的往苏铭这边看——他靠在墙角的姿势寻常,衣着普通,看起来就像寻常赶路的少年。倒是艾服被那一句话弄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苏铭那边挪了半寸。
苏铭依然闭着眼没有动。他听着那些谈论自己名号的言辞时起时落,听到他们说他靠运气时没有反应,听到他们说他不敢去名门大派时也没有反应。这些话语对他而言比风还轻,吹过就算了。
夜渐渐深了。火堆被添了一次柴,火苗重新跳高了半尺,把庙内众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缩,在墙壁上铺展开来,像一幅张弛的水墨画。那些谈论声也渐渐低了,有人靠着柱子打起了鼾,有人侧躺着闭上了眼。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稀疏,苏铭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四周的气息也渐渐从喧闹沉淀为浅眠。
他确实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路不近。他的剑就搁在手边,剑柄朝外,贴着地面。手垂下去就能碰到。
苏铭原本已经准备睡了。
他的呼吸正慢慢沉下来,身体贴着粗粝的墙皮半靠着,剑柄就在右手边两寸处。火堆里的余烬偶尔翻出一两颗火星,在黑暗中发出短促的微光又熄灭,已经不再影响那层缓缓落下的倦意。
然而艾服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只是换了个坐姿——坐了大半夜屁股发麻,想往另一侧挪一下。他的脚后跟在砖地上轻轻蹭了一下,碰到了一个软软的布袋。袋子被他的脚后跟带动,翻倒了过来,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夜深人静的山神庙里异常清晰,像一把铜钱撒在了石板上,一颗接一颗地弹跳着落下,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出绵长的回声。
火堆那边有人的呼吸顿住了。
火光照着那十几张脸,其中几张脸上的表情在火光的明灭中发生了变化,像一道暗光无声地滑过,把困倦和怠懒从那些眉眼之间挪走,换上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苏铭看到他们的目光同时移向地面——艾服脚边那几只散落的金锭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沉甸甸的光,边缘不规则的棱角反射出一闪一闪的亮点。
艾服愣了一下,弯腰去捡。他的手刚碰到第一只金锭,就听到有人站了起来。
小兄弟。一个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说话的是那个络腮胡的中年人,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像是刚睡醒,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艾服捡金锭的手上。出门在外,东西得收好。这地方荒郊野岭的,露了财可不太平。
艾服把金锭收回布袋里,紧了紧袋口,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谢谢提醒。
谢就不用了。那个络腮胡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越过艾服,落在靠墙闭着眼的苏铭身上。你们两个人,住这么大一间庙,不怕晚上睡不安稳?
苏铭没有睁眼。他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被吵醒的倦意:艾服,小心一点。财不外露,这不是一句警告,是事实。
艾服把布袋重新系好揣进怀里,那布料在他衣襟下方鼓起一团明显的轮廓。苏铭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像说了一句日常提醒,轻描淡写的。
艾服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十几双眼睛正盯着他。在庙里几盏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那些目光的边缘带着一层幽微的光泽,像潜伏在暗处的东西被惊动之后终于露出了眼睛。那些眼睛从不同的角度和高度注视着艾服的怀襟,像是已经把那个布袋的位置锁定了,无论艾服怎么转身,都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少爷——艾服压低声音叫了一句。他的脚趾微微弓起,右脚往后蹭了半寸,调整了一下站姿。
你去解决。苏铭说。他换了个姿势,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像是在找更舒服的睡姿,双眼仍然合着。
少爷?艾服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放大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练了这么久,不能一直在树上练。苏铭的声音平稳,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去吧。
艾服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没有说话,转过身去,面朝那十三个已经站起来的人。
那十三个人已经不再掩饰了。他们站了起来,有的弯腰拿起靠墙的兵器,有的活动了一下手腕。火堆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最后几簇火苗,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把他们瞳孔中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贪婪,急迫,还有一些不耐烦。
小兄弟,把金锭放下,人可以走。络腮胡往前又走了一步。他手里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掌已经握在了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艾服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这是他练青牛功时最基础的站桩姿态。
我——艾服的声音有一点紧,你们最好别过来。
没有人听他的。有人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威胁太轻了,根本谈不上威胁。
动手吧。那个络腮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拔刀,率先朝艾服扑了过来,其他人紧随其后,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像一群被惊扰的鸟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飞扑,发出粗重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在狭小的山神庙里回响。
艾服退了半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招式去应对这么多人,动作也谈不上好看,他甚至没有想清楚接下来会怎么样,只是对方冲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蹲了半下,用肩膀挡住了那只握刀的手。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的小臂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刀锋刮过他的衣袖,擦出一道白痕,但没有破。他愣了一瞬,发现自己并没有流血,顺着那一愣的间隙,他朝面前的人胸口推了一掌——力道不大,但那个人后仰着跌了出去,撞在身后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歪倒了。
接下来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没有记住自己用了什么招式,每一步动作都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侧身避开一柄剑尖,手肘回击后面那人的肋侧,膝盖顶开左侧那人的大腿,然后用肩膀撞翻了面前堵住路的那个人。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也可能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长,他只是感觉到每一次有东西靠近自己的时候,他总能在最后一刻做出一个恰好能挡住或推开它的动作。
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站着,而庙里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兵器,但他们的位置已经从原来的包围圈变成了退后的形状。那个络腮胡倒在火堆边上,刀掉在一边,他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睁着,但一时半会儿恐怕站不起来了。
苏铭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杀了。
艾服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苏铭。少爷?
杀了。苏铭说。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和方才说你去解决时一样平静。你刚才是背对着他们出手的,他们不会记住你的脸,但你让他们活着走了,他们会去别处打听这里的事。
艾服站在原处,四周的火光在他的影子上晃动着。他的手垂在身侧,刚才挡刀的那只小臂上破了一条口子——不深,但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沾着一点血迹。他看着地上那些还在喘气的面孔,手中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快,他感到一种冷静从体内某处浮起,像冬天结冰的溪水一样平稳。他不确定那是源自什么,只是知道自己没有停手。他低下头,在火光的暗影中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木然地站在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躯体之间。
山神庙里安静下来了。火堆已经烧到了最后一点余烬,偶尔翻起一小粒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就灭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味,混合着原木烧尽后残留的炭香,还有几丝更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气味。艾服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铭从墙边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那柄沾了灰的刀从地上捡起来,搁在墙边。然后他看了艾服一眼。
走吧。
他迈步走出庙门。艾服从后面跟上去,脚步声比他平时略重一些,一下一下地落在砖地上,踩过台阶边缘的时候有些微不稳,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中调整回来。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凉丝丝地贴在他的脸上。艾服大步走出去,夜风灌满了他的衣领,把他衣摆的下缘吹得翻卷起来。他走在苏铭身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片冷白色。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用移动的速度来缓冲某种余震。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偏过头看了苏铭一眼:少爷,我刚才——
你练了两年半的桩功。苏铭说,那些人才刚练出内力没多久,架势都不稳。你只是还没习惯和别人动手,不是打不过。
艾服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走着,步子渐渐稳了下来。夜风还在吹着,把他额前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来。月光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土路中央,随着他们的步子一前一后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