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的右脚落下第一回时,田六还以为他冻得站不住。
第二下比第一下轻,脚跟擦着雪面往外拖了半寸。第三下落得最重,硬雪壳裂开一圈,露出下面发黑的冻土。
押着许茂的七个人没有停。他们把人带到隘门外,只让他在第三堆火熄灭后的灰坑边站了片刻,随后又拽回门内。走在最后那人留在门口,弯腰摆正两捆干柴,视线缓慢扫过废羊圈。
田六趴在断墙后的雪窝里,脸埋得很低。羊皮袄上的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连喷嚏都不敢打。
身旁的老烽卒周伏把手伸进雪里,指尖在冻土上画了一个圆,又点出三个缺口。
冷泉隘建得早,最初依山泉取水。隘中蓄水池下开了三处泄水眼,头一道向南,第二道通马厩,第三道绕过旧烽台,从废羊圈后面的枯井排出去。后来山泉改道,第三水眼塌过一回,巡烽图上便只留了个淡圈。
守烽人冬日戴厚手套,遇见风雪又不能喊话,便用脚传近处暗号。左脚报坡,右脚报水,跺几下便指第几处。
周伏贴到田六耳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水眼。”
田六没有立即往枯井爬。
许茂能在刀架着脖子时留下暗号,隘里的人也可能故意给他这个机会。那七个人敢把受制火倒着点给城头看,已经算准白石口会翻旧巡烽册。他们摆出来的每一处破绽,都可能在等人接。
隘门口的人站了许久,忽然抬手拢在嘴边,学了一声短促的狼嗥。
北坡随即传来回应。
一声近,两声远。
周伏在雪下握住田六的手腕。羊圈北面的血线只有一条,暗处的人至少分了三处。骑兵若照血迹冲进来,废羊圈、北坡和第三水眼都能同时落刀。
田六慢慢退到断墙底。他解开腰间灰筒,没放烟,只把筒底的麻布条抽出来,打了三个短结。跟来的另一名老烽卒马贵趴着接过布条,沿爬犁来路往回挪。
天亮前,收冻羊的车队还会回白石口送第一批羊皮。马贵可以跟车回去。田六和周伏留在羊圈,等隘门口换人。
两人这一等,足足等到月亮偏过北坡。
冷泉隘里没有升炊烟,风中却偶尔飘来苦涩的药味。不是寻常伤药,更像湿药材在炭盆上烘久了,苦里夹着一点霉气。田六想起杜忠带回去的受潮军药入库单,心里有了猜测,没敢往下认。
隘门口终于换了人。
新出来的守门者穿一件灰羊皮袄,腰间挂着短弩。他先绕两捆柴走一圈,又用铁钩拨了拨火灰,随后把一只空木桶提到隘墙东侧。桶底漏水,地上很快结出一条薄冰。
水是温的。
薄冰最先封住边缘,中间仍冒着白气。第三水眼没有彻底塌死,隘里一直有人用它排水。
田六向周伏偏了偏头。两个人借断墙遮挡,向枯井方向挪去。
他们没有踩许茂留下的那串脚印。周伏用胳膊压平雪面,田六跟在他身后一点点爬。二十余丈的距离,两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枯井只剩半圈石沿,井口塞满风卷来的枯草。田六扒开最上面一层,先摸到一根细铜丝。铜丝连着井壁内侧,稍一用力,下面便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周伏用刀尖挑开草叶。
井里悬着三枚小铜片,每片只有指甲盖大。有人若直接跳下去,铜片便会在石壁上敲响。声音传不远,却足够让第三水眼里的人听见。
田六没有剪线。他把枯草原样盖回去,只在井沿背风处留下一块翻白的碎石。
他们已经找到路,还没找到下去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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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收到三个麻结时,天边刚泛出一层青。
马贵裹在羊皮中混进回城车队,过商门时还被税吏拦住数了两遍冻羊腿。进城后他没往军府跑,先把爬犁送到羊市,再从卖羊人的后巷绕去西墙。
陆沉锋在箭楼里听完回报,把冷泉隘旧图翻到背面。纸背粘着一张八年前的修隘小单,上面记过第三水眼塌方,只修了井口,没有填死内道。
“能从枯井进去。”韩石说。
“井口有响线。”马贵喘着粗气,“田六没动。”
“拆了再进。”
曹参军抬眼:“铜片响在井里,线断也会有动静。对方留着水眼,日常要排水,也可能从里面走人。咱们若把入口惊了,许茂先挨刀。”
韩石在箭楼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一脚踢在墙根的旧箭筐上。箭筐晃了晃,没有倒。
“等到什么时候?”
陆沉锋没回答这句话。他问马贵:“温水多久排一次?”
“守门人换岗后排过一桶。田六让小的带话,隘里没烟,有烘湿药的味。”
曹参军将三年前的受潮药单压到旧图旁。两箱军药去过冷泉隘,旧水眼又一直有温水排出。人藏在里面要喝水、吃饭、烧药,物资总得进出。
“他们敢关许茂,不会只守一夜。”陆沉锋说,“找运水和送柴的路。田六盯井口,城里不添人。”
“许茂能等?”韩石问。
“他跺那三脚,让我们找水眼,没让我们冲隘门。”
韩石还想说话,箭楼外传来西墙换火的号子。他望向帅帐方向。祁字帅旗仍在晨风里展开,帐门紧闭,亲兵按旧时辰牵出祁问山常骑的战马,在营内慢走一圈。墙外远处的敌骑也在看那匹马。
白石口没有为冷泉隘加一队骑兵。早操的刀声照旧,军灶仍在卯末起烟,西墙换下来的旧炭也按原数拉往灰场。
陆沉锋让人从旧工匠册里找出修过第三水眼的石匠,又命军需营照常给各烽点发柴。冷泉隘该领的那一份也装上车,不多一捆,不少一捆。
运柴的人若出现,便能看见冷泉七的下一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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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京白记染坊的早饭烧糊在锅里。
五只粗陶碗摆在灶台旁,其中两碗只喝了一半。染坊学徒的棉鞋还放在炕下,鞋头湿着,显然昨晚刚刷过。后院晾架上的灰布也只收了一边,另一边拖在泥地里,染上几道车轮印。
“若真是商量好逃走,至少会穿鞋。”青枝把那双棉鞋提出来,鞋内还塞着学徒晾脚用的干草,“人走得很急。”
方惟礼站在门口,右手虎口仍裹着白布。他试着屈了屈手指,结痂处被扯得发紧,只好继续用左手翻染坊名册。
白记染坊常住五人。掌柜白茂、老染工冯宽、养马人蔡福、学徒小桐,还有一个烧饭的哑婶。邻铺昨日上午还见哑婶买盐,午前一刻,后巷便驶出一辆带篷马车。
车厢帘子落得很低。车夫说去北漕接布,没人看见里面坐了几个。
秦照月站在染缸边,用木勺舀起一点蓝黑染水。水面浮着细灰,缸沿粘着几缕被搓散的麻纤维。裴行舟把昨日从马槽底找到的青边纸脊浸进一只小碗,纸面很快染成与缸水相近的蓝黑色。
白记染坊先用染水遮掉青边,再把账纸泡进石灰和湿粪。到了菜圃,谁也不会从一车臭泥里分辨原来是哪本账。
“缸里的水先别倒。”秦照月对差役说,“封勺、封滤布、封昨日的灰渣。染缸照原水位留着。”
隔壁织户探头看了半天,小声问:“官府封染坊,欠我的两匹布怎么算?”
“布不封。”秦照月让青枝另立一张寄染单,“谁送来的,什么颜色,染到哪一步,照实登记。能取的今日取,没染完的先称重。白记欠工钱、欠布料,都不能混进案物里烂掉。”
织户没想到查案还管这笔小账,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赶紧回去叫另外几家来认布。
秦百川带着万丰银铺的票根赶到时,染坊门口已经排起一小队人。他闻到缸里的味道,拿袖子掩住鼻子。
“你们查案挑地方,越来越不顾爹的年纪。”
“查到什么了?”秦照月问。
秦百川把两张票根铺在干净木板上。梁木生在菜圃做账四个月,前两个月领现银,后两个月改领万丰小票。按菜圃账上的说法,他嫌随身带钱麻烦,拿票到银铺兑即可。
可这两张小票从未过万丰柜台。
票根末尾都有“义仓月结”四字。每到月末,义仓会把菜圃工钱、车脚、草绳、种子等小票打成一包,与万丰的代垫账互相冲抵。梁木生名下的工钱写成已发,银子仍在义仓会和万丰之间转账,没人真正来领。
“那前两个月的现银呢?”方惟礼问。
“管事说亲手发过,掌印也有。”
“人是真的?”
“至少有个人坐过那张账桌。”秦百川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枚掌印拓样,“只是他后来去哪儿、原本叫什么,还得找。”
青枝从菜圃管事那里带回一只旧茶碗。梁木生做账时常用,碗沿有两处磕口,底部沾着一点蓝色。管事昨日只说他回澧县守孝,今日被问细了,才想起梁木生每隔五日便把账送到白记染坊,说染坊掌柜识字,可替他核一遍车号。
一个菜圃账房,把粪车账送去染坊核对。
这习惯持续了两个月,直到梁木生突然离开。之后湿料车从两日一趟变为每日一趟,菜圃新账房也开始固定写一百二十斤。
方惟礼合上名册:“白记五个人要么知情,要么看见过。那辆篷车是来带他们走的。”
“也可能有人先带走其中一两个,再逼剩下的人跟上。”裴行舟指了指炕下棉鞋,“先按失踪人口查。没有口供前,别把五个人都写成逃犯。”
门外一名差役快步进来,带回篷车去向。后巷车轮先走南街,绕过布市后转向北漕。北漕闸齿仍未换完,昨夜到今晨新来的船加在旧队后面,河上还堵着三十一条。
篷车没有上船,停在八码头外的一处脚店。车夫买了五张去芦湾下游的短船票,票上不记姓名,只按人头收钱。
“船开了吗?”秦照月问。
“第一班小客船半个时辰前从副槽过了。第二班还在等闸。”
方惟礼转身便要走,左腰刀鞘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秦百川看向女儿:“若封副槽,前面卸空的粮船也过不去。木牙更换还得停闸一炷香,今日的粮价已经有人往上加第二文了。”
染坊五人可能在第一班船上,也可能被拆开送进两班船,还可能只用五张票把追兵引去下游。副槽一封,东岸卸空的粮船、送菜小划和接人短船都得挤回主槽。
秦照月抬手把染坊名册撕成五张小页,每页只写一人的年貌、衣物和身体特征。
“给各码头看人,不封水。第二班船靠岸验舱,已经走的那班沿岸追问,先找鞋没穿齐、手上有染料的人。”
“若他们被塞在货舱呢?”
“验空腔和新钉板。粮袋不开,真菜筐不翻到底。”
差役带着五张寻人页先走。秦照月随后赶往北漕。
漕闸前,老水工已经把新槐木牙吊上轮架。更换时必须把主轮锁死,河面所有船停一炷香。码头两侧挤满船户,谁都知道停这一次是为了把闸修好,骂声仍旧没少。
“我这船萝卜再晒半日,外皮全蔫了!”
“我家粮昨夜卸了两遍,今日又要等!”
“官府抓染坊的人,凭什么盯我的船舱?”
秦照月没有站上高台解释。她和青枝守在第二班短船旁,看水差拆开舱板。舱里只有两个贩针线的妇人、一个抱鸡笼的老汉和七筐棉纱。船底没有夹层,新钉木板只有一块,是三年前补漏的旧板,钉锈与船身一致。
五名染坊人都不在船上。
脚店掌柜被带来认人。他只记得买票者戴毡帽,手背干净,没有染料。篷车里的乘客一直没下车。五张票买完后,车又往东走了半里,消失在卸粮车队中。
追第二班船,追错了。
闸台上传来一声木槌重响。旧裂牙终于被整根取下,新槐木牙压入榫口。老水工让徒弟转了半轮,齿轮咬合时先发出刺耳摩擦,随后慢慢顺起来。
停闸的一炷香结束,第一艘粮船在众人的骂声里进入主槽。
秦照月不能再把它拦回去。
她让八码头把昨夜以来所有卸粮短车的车牌、车夫和去向重新抄一遍,又把白记染坊五人的寻人页交给沿岸脚店。粮船、菜船和空船继续过闸,水面一点点松开,码头上的面价牌却仍挂着新添的一文。
直到傍晚,青枝从八码头送来一只捡到的棉鞋。
鞋是从卸粮车队经过的路边沟里捡出的,鞋底沾着蓝黑染泥,尺码与染坊学徒炕下那只一致。
小桐没来得及穿好鞋,已经被带离篷车。
路边沟旁有两道车辙。一道继续向东,另一道拐进装运北漕湿粮的临时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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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隘第三水眼在入夜后又排了一次温水。
田六和周伏伏在枯井外,听见井底的铜片轻轻响了两声。响声过后,水沿塌裂的石缝渗出来,带出几根发黑的药草和一小片旧木屑。
周伏捡起木屑,在舌尖碰了一下,很快吐掉。
“苦得发麻。”
田六用羊毛包住木屑。木屑一面发霉,另一面有被铁箍压过的弧痕,像是从旧药箱边角上剥下来的。
枯井下方忽然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一声,两声,停了一会儿,又响第三声。
这次不是铜片碰墙。声音更沉,像有人在水道里拖动木箱。
田六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冰冷的井沿。
第三声过后,井底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一下。
紧接着,一根细铁链从黑暗里缓缓绷直。铁链另一端系着井下石板,正有人从水道里面把第三水眼的出口往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