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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十三捆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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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粮仓院的大门敞着,里面全是木耙刮过席面的声音。

北漕闸齿受损后,许多粮袋在东岸多卸了一次。船舱里的潮气、码头上的泥水、搬运时溅进袋口的河水,全被一并带进城。粮若直接堆回仓里,三五日便会发热生霉。于是户部临时借下八码头东边的旧货院,铺席、搭棚,把受潮的粮摊开翻晒。

院里一百多张竹席首尾相接,短工拿木耙来回拨粮。每走一步,鞋底都陷进散落的谷粒里。两个管事站在磅秤旁扯着嗓子报袋号,墙边还有妇人蹲着缝补破袋。谁手上都沾着粮灰,谁也没有闲工夫抬头看官差。

秦照月在门外蹲下,看路边沟里的车辙。

小桐的棉鞋就是在这里找到的。鞋旁两道车辙,一道向东,一道拐进仓院。院门口的泥被数十辆粮车碾过,后来的车轮早把原印压碎,只在门槛内侧留下半道蓝黑色的水痕。

青枝拿湿布擦了一下,布上立刻晕开淡蓝。

“染坊的泥。”

仓院管事急得额头冒汗:“姑娘,昨夜到今早进了七十多辆车,装湿粮的、送空袋的、拉谷壳的都有。小人真没见什么染坊人。”

“车照进,粮照翻。”秦照月站起身,“把昨夜车簿、破袋回收簿和临时雇工牌拿来。门别关。”

管事愣了一下,赶紧让书手去取。

方惟礼带差役沿仓墙分开。他右手虎口仍裹着白布,刀继续挂在左腰。遇见需要搬动的麻袋,他不再逞强,抬手叫短工来挪。前两日那一下木刺不重,却正扎在虎口,稍一握紧便会把新结的痂重新扯开。

裴行舟先去看临时雇工牌。仓院昨夜多雇了二十六名短工,其中四人只留脚行木牌,没有姓名。木牌是真的,出自西市脚行,背面却没有当日领工的炭记。

“没炭记也能进?”他问。

管事抹着汗:“昨夜船多,脚行说先用人,天亮补记。以前也有过。”

“四个人做什么?”

“两个卸袋,两个送破麻袋去南棚。”

南棚在仓院最里面,专收湿烂、开线和沾泥的粮袋。还能补的,二十条一捆送去河堤补袋棚;烂透的拆线,麻片留下垫车。

秦照月走到南棚时,缝袋妇人刚扎好一捆。她们用草绳绕两道,再压一块写数量的薄木片。昨夜的回收簿记了十二捆,每捆二十条,合计二百四十条。

棚柱下却有十三截剪断的捆绳。

青枝把绳头排在地上。前十二截都沾粮灰,草茎压得扁平,最末一截较新,结扣里夹着一缕蓝黑棉线。

“昨夜送走多少捆?”秦照月问。

负责缝袋的老妇眯着眼回想:“车来时黑灯瞎火,堆得比人高。我只看见装满了。”

“谁押车?”

“一个戴毡帽的,说是补袋棚来接货。拿了仓院返麻木签。”

管事立刻从腰间摘下一串木签。返麻签一共六枚,少了一枚。昨夜仓门书手记得那枚签在子时前还挂着,今早清点时以为被哪个短工带去茅房,没敢上报。

第十三捆没有入簿,却用真木签出了门。

方惟礼让差役去追河堤补袋棚,自己绕到南棚后墙。墙根堆着谷壳和坏席,地上有一道窄窄的拖痕。拖痕从进车道延伸到棚后,在一扇半人高的送风窗下断掉。

窗里是烘粮夹道。

旧货院原来存过药材,墙中砌有几条窄道,冬天从灶房引热气烘仓。如今大灶没有点火,夹道里仍积着厚厚一层谷壳。方惟礼用左手推窗,木框只开了半寸,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抵住。

他没有硬推,贴近窗缝听了一会儿。

谷壳深处传来两下很轻的抓挠声。

“里面有人。”

短工拆掉窗栓,合力把木框抬开。一股闷热的霉粮味涌出来。夹道只有两尺宽,差役举灯爬进去,在离窗三丈远的地方摸到一只手。

小桐缩在谷壳堆里,身上只穿着染坊的旧夹袄,左脚套着一只脏棉袜,右脚连袜子也没有。两只手被细麻绳绑在身前,嘴里塞着一团染布。他脸色青白,鼻下还有呼吸,腕上的绳结却被磨出一圈血。

青枝跪在窗边,先把染布取出来,没急着给水。小桐喉咙里全是苦味,猛灌容易呛。她用温水沾湿布角,一点点擦他的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小桐才睁开眼。

他第一句话没说完整。

“师父……他们把师父装进……”

喉咙一哑,人又昏过去。

仓院里的木耙没有停。隔着一道墙,短工仍在翻粮。没人知道刚刚从夹道里拖出一个染坊学徒。秦照月让青枝把人送到门房内间,请药铺大夫从侧门进来,外面只说有短工被谷壳闷晕。

第十三捆麻袋若真装过人,押车者发现少了一个,很可能回来找,也可能就此改路。消息越早传开,另外四个人越危险。

秦百川翻完返麻簿,指着第十二捆后的空白处:“车脚钱却出了十三份。”

最后一份钱没有写补袋棚名,只写“临时加重”。领钱处没有手印,压着半枚返麻木签拓痕。

“拿真签出门,再用拓痕领钱。”秦百川把簿子递给管事,“你们这院里连多出去一车都不用写人名?”

管事脸色发白:“破袋不值钱,往年没人细查。”

“如今值命了。”

秦百川说完便去算昨夜送出的车脚。他的怒气向来不靠拍桌子,算盘珠越拨越快,旁边的人反而越不敢出声。

半个时辰后,去补袋棚的差役空手回来。

昨夜的确有一辆返麻车到过。车上只有十二捆,补袋棚按十二捆收,车夫拿出的却是另一枚返麻签。第十三捆在半路被卸下,或者从一开始便没随车到河堤。

“车夫呢?”方惟礼问。

“补袋棚说是生脸,交完货就走了。车辕右边挂一只破铜壶,左轮有泥布缠箍。”

闫掌柜听完车样,皱着眉想了一阵:“六码头有几辆专拉湿袋的车,怕麻袋滴水弄坏轮轴,都用泥布缠箍。铜壶却不像车上的东西,平码头染坊常拿旧铜壶舀矾水。”

第十三捆从白记染坊带人进仓院,再借返麻车出去。小桐可能在装车时醒过,滚进南棚夹道,才留下鞋和拖痕。白记其余四人已经换过一次车。

秦照月没有封湿粮仓。她只把六枚返麻签换成当日纸条,每次出门由缝袋妇人、仓院书手、赶车人三方各撕一角。旧签全部留在桌上,谁再拿木签来接车,门房先扣车,不扣人。

湿粮必须继续翻,破袋也必须送去补。少了这些袋子,北漕刚进城的粮连装回仓都做不到。

到了午后,小桐醒了第二次。

药铺大夫说他被人灌过安神散,药量不重,嗓子被染布磨伤,暂时只能小声说话。秦照月没有把一屋子人都叫进去,只带青枝和裴行舟坐在门边。

小桐盯着青枝从路沟捡回来的那只棉鞋,看了很久。

“昨日上午,梁先生来染坊。”他终于开口。

“梁木生?”裴行舟问。

小桐点头。

“他不是回乡了?”

“他换了胡子。”小桐抬手在下巴上比了一下,“头发也染黑了。掌柜起初没认出来,听声音才认出。他让我们把染缸灰和旧纸都装车,说官府已经查到菜圃。掌柜不肯走,问他答应的路引在哪儿。梁先生打了掌柜。”

“谁灌的药?”

“梁先生带来的车夫。哑婶没喝,她咬了人,被绑得最紧。”

“蔡福和冯宽呢?”

“都在篷车里。到了湿粮院,他们把我们裹进破麻袋。掌柜和冯师傅一捆,蔡叔和哑婶一捆,我单独一捆。”

“我在南棚醒过一次,外面的草绳松了。我滚到送风窗边,掉进夹道,他们没有发现。”

秦照月看了裴行舟一眼。

所谓第十三捆,实际可能由三只加长袋捆叠在同一辆车上,只在账外多支一次车脚。小桐滚进夹道后,剩下四个人被两捆带走。

“梁木生跟车了吗?”

“没有。他留在染坊后巷,说要去取一册薄账。”

药局失踪的薄经手簿,白记销掉的旧账,还有梁木生口中的薄账,眼下仍不能认作同一本。裴行舟把这句话单独记下,没有往前补。

“你还记得返麻车往哪边走?”青枝问。

小桐闭上眼想了想:“我被塞进袋里,看不见。车停过一次,有人说北闸刚修好,走水快。后来又说……旧印已经烧了,不用回药局。”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方惟礼站在门外,缠着白布的右手缓缓收紧,痂口立刻渗出一小点红。他松开手,转身吩咐差役去查昨日北闸修好后第一批离港的小货船,同时继续找梁木生。

秦照月叫住他:“先把你手上的布换了。”

方惟礼低头看了一眼:“这点血不碍事。”

“你若把伤口烂了,明日又多一张药票。现在所有药票我都嫌可疑。”

方惟礼被噎了一下,竟没能接上话。青枝把新白布塞给他,他只好坐到门槛边重新包扎。

这是仓院里难得的一点松气。外面的短工听不见内间说了什么,只看见方侍郎黑着脸让一个小丫鬟换药,纷纷埋头装作没看见。

---

冷泉隘第三水眼的石板只剩一条手掌宽的缝。

井下铁链每收一次,石板便在冻土里磨出低沉的响声。田六趴在井沿外,能看见缝里的温气一点点变细。再有几下,出口便会彻底封死。

周伏从枯草里摸出半截羊肩胛骨。骨片薄而硬,前端已经冻得发脆。他指了指铁链经过的石槽,又指了指井口铜线。

铜线不能碰,铁链也不能硬扯。能做的只有让石板晚一点合上。

田六从羊皮袄内衬割下一条羊毛毡,在温水渗过的泥里浸透,包住羊骨,沿井沿背面慢慢塞进石槽。湿羊毛遇冷迅速发硬,骨片卡在链环与石槽之间。井下又拉了一次,铁链猛地绷紧,石板只挪动了半寸。

里面的人停了。

田六和周伏伏进雪里,连呼吸都压住。

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句模糊的骂声。有人拿铁器敲链,试了两回,没有出来检查。隘门方向却亮起一盏遮光灯,守门者提着短弩往枯井这边走了十几步。

就在这时,白石口按旧例发出的柴车到了。

车轮从北坡冻道上碾过,响得很大。守门者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去验柴牌。田六借着车声,将身体贴到井后阴影里。

柴车手续齐全,赶车军卒也是真人。他不知道白石口正在盯冷泉隘,只照旧把十二捆柴卸到门边,收回一枚灰黑木牌。

卸到第九捆时,隘里出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戴灰布手套,左手小指位置缝得格外粗。他们没有帮忙卸柴,只把三只破旧药箱抬上空车,说是箱板受潮发霉,照旧带回军需灰场烧掉。

赶车军卒嫌箱子有味,骂了两句,仍照木牌收了。

田六看见最下面那只药箱缺了一角。缺口大小、铁箍弧度,与他羊毛里包着的木屑正好相近。

柴车掉头后没有立刻回白石口。车夫按木牌背面的旧规,要先去北坡另外两处烽点收烂绳和空油罐。周伏看了一眼田六,又看向井口。

一个人守水眼,一个人跟药箱。

田六把装木屑的羊毛包交给周伏,自己留在枯井。周伏贴着雪沟追向柴车,没走出多远便看见一名冷泉隘守门者也离了门,远远缀在空车后面。

那人没有穿军靴,毡鞋底却压出七点浅圆。

第三水眼下方再次响起铁器敲链的声音。

湿羊毛已经冻硬,羊骨却开始裂了。

田六把耳朵贴到石沿。井下有人说了一句话,隔着石板和水声,只能听清最后几个字。

“……把人送上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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