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步的判断被证实了——那道纵向的维护梯通向的检修口，连接着一条与主管道平行的辅助维护竖井。竖井内部干燥、狭窄，直径仅容一只蛛魔侧身通过，但井壁上没有任何生物膜或黏菌残留。显然，这些集合体生物更倾向于在开阔、潮湿、有金属表面直接接触的区域活动，对这种封闭的垂直通道兴趣不大。
“可以绕开前方的黏菌群。”影步从竖井口探回身体，敲击道，“竖井大约四十步长，在主管道拐弯处有一个横向出口。如果黏菌的分布均匀度不变，那里的堵塞密度应该会低一些。”
但在进入竖井之前，他们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障碍——那团占据管道的黏菌群虽然移动缓慢，但它们已经将通往竖井入口的区域半封堵住了。克里瓦克斯需要为队伍争取安全转移的时间。
“金谐，沫语——你们负责在主管道设置多重编程蛛丝障碍。”克里瓦克斯迅速分配任务，“不需要杀伤力，只需要足够的物理阻力和信号误导，让黏菌的移动方向发生偏转，给它们一个‘这条路径分支有更丰富能量’的假信号。”
金谐立刻理解了意图。编程蛛丝不仅仅是一种材料——它可以通过编织角度、层数张力以及残留的能量信号，制造出能欺骗低等生物的感知诱导场。这是克里瓦克斯从龙息庇护所的数据晶体中学到的技术，虽然还在实践验证阶段，但对这种智力低下的黏菌集合体应该足够有效。
金谐和沫语在管道中快速作业。编程蛛丝从纺绩器中引出，在黏菌群前方大约十步处，以特定的交叉角编织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呈现微弱弧形弯曲的丝网。丝网的张力经过精心调节——不是单纯的阻隔，而是在黏菌最敏感的低频震动和化学信号层面，制造出一个“左侧有更丰富营养源”的虚假梯度。
克里瓦克斯则在丝网后方，用前肢在地上刻画了一条简单的引导线——他利用水晶释放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频率接近管道深处泄露能量特征的能量脉冲，让这缕能量沿着丝网左侧的管道壁传播，模拟出“源头在左方岔道”的假象。
效果比预想的更快。
那团乳白色的黏菌集合体表面的蠕动节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它原本是均匀地向前方扩散，现在左侧边缘的延伸速度开始加快，而右侧边缘则逐渐停滞。一团拳头大小的凝胶状分支从主体上分离出来，沿着克里瓦克斯能量引导的路径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探索。
“有效了。”灰鳞低声敲击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主体黏菌的移动方向开始偏转。虽然速度依然缓慢，但它的整体前进路径已经偏离了通往竖井入口的方向，朝着左侧管道壁蜿蜒而去。
“走。”克里瓦克斯果断下令。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挤入竖井。影步在前，金谐紧随其后，然后是灰鳞和沫语。克里瓦克斯最后一个进入，在他收起节肢完全没入竖井口的瞬间，他看到那团黏菌主体已经转向了左侧管道壁，正在用前端的分支试探性地触碰丝网。丝网在接触处微微下陷，但没有断裂——编程蛛丝的韧性和弹性远比普通蛛丝优异，足以承受这种程度的压力而不触发黏菌的应激反应。
竖井的内部果然如影步描述的那样干燥狭窄。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金属横档，间距不等，显然是为了维护人员攀爬而设。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闭合的检修窗口，透过窗口的玻璃可以看到主管道内的模糊景象——那些黏稠的乳白色胶质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爬过约四十步后，影步停在一个横向出口前。那是一个半开的金属格栅门，门板已经被锈蚀得只剩一半，另一半耷拉在铰链上。透过格栅的空隙，能看到外面的管道确实拐了一个弯，弯道处的黏菌密度明显比之前低，只有零星几团小型黏菌附着在管道壁上，大部分金属表面裸露在外。
影步小心地推开格栅门，第一个钻了出去。确认安全后，其他人依次跟上。
当他们重新站在主管道的金属地面上时，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流从弯道深处吹来——带着温热和一种……异样的能量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持续释放着热量和辐射。水晶在克里瓦克斯背上微微升温，共鸣感变得清晰起来。
沿着弯道前行约百步后，他们找到了源头。
管道右侧壁上一处巨大的破损——一个能量转换节点被破坏了。节点原本应该是嵌在管壁中的一个金属和晶体复合装置，大小约相当于一只蛛魔的头颅，现在它的外壳被某种高温或腐蚀性力量熔穿了大半，内部的能量导管暴露在外，正缓慢地滴落着带有荧光的液态残留物。破损处周围的金属被熔化后又凝固，形成了一层层波纹状的深色熔壳，如同凝固的瀑布。
从破损处泄露出的能量温和而稳定——不是那种暴烈的、带有攻击性的能量辐射，而是一种低强度的、持续的、如同地热般弥漫的余温。这能量本身并不致畸或变异，但对于黏菌这类低等集合体生物而言，这种恒定的、温和的能量源就像一个永不熄灭的信号灯，吸引着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就是污染源。”金谐蹲在破损节点前，用触须仔细分析着泄露的能量成分，“能量转换节点老化破损，持续泄露低阶能量，滋养了这些变异黏菌。只要节点不修复，黏菌就会不断被吸引、聚集、繁殖。”
但真正让克里瓦克斯停下脚步的，不是节点本身。
在节点旁侧的管道阴影中，有一团被黏菌半包裹的、严重损毁的金属结构。它的轮廓不像管道壁的组件，也不像任何他们已知的三角形文明的设备。克里瓦克斯用前肢小心的刮开表面那层厚厚的黏菌生物膜，露出底下的金属外壳——
那是一只小型自律机械的残骸。
它的体型只有成年蛛魔的三分之一，结构与净化之庭的稽核者-A7截然不同：后者流线型、带有三角形文明的优雅几何特征；而眼前的残骸，外形粗粝、棱角分明，金属焊接点的痕迹明显而直接，表面覆盖着一种暗灰色的、带有粗糙纹理的装甲板。它的头部——如果那可以称为头部——呈扁平的六边形，一只光学传感器已经碎裂，残留的镜片在光线下反射着冷漠的暗红色。
齿轮人的侦察单位。
克里瓦克斯的复眼不由自主地收缩了。齿轮人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锈蚀峡谷——距净化之庭不过数十公里。
残骸的核心位置有一个被高温熔穿的孔洞，从边缘的熔痕形态看，显然是某种自毁装置启动的结果——齿轮人不会让核心技术完整落入他人之手。但黏菌的“收集行为”意外地保存了一些零碎部件：几块带有编号和符号的外壳碎片在黏菌半透明的胶质中清晰可见；一枚巴掌大小、略微变形的异种能量电池半埋在胶质中，表面依然残留着微弱的能量读数。
克里瓦克斯小心地用前肢分离黏菌胶质，将那枚能量电池取出。电池呈扁平的六角形，外壳为深灰色金属，一侧贴着带有未知文字的标签。虽然外壳有轻微变形，但整体结构完整，没有泄漏迹象。他将其放入密封的样本容器中，又将几块可辨识的外壳碎片一同回收。
“齿轮人的侦察单位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影步的声音低沉，“要么他们在追踪什么，要么这片区域已经被他们纳入了侦察范围。”
克里瓦克斯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破损的能量转换节点——它仍在持续泄露着温和的能量，吸引着更多黏菌从管道深处涌来。他们无法在这里修复节点，但已经获得了目标中的核心证据：确认了生物质侵入的来源，验证了齿轮人势力范围的实际边界，并回收了可作技术分析的外壳碎片和异种能量电池。
“任务完成。”克里瓦克斯敲击道，“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