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卡莉希娅惹出的那场麻烦终于收场，布莱克庄园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赫敏依旧会在收到学校来信时先看一眼信封上的署名，达瑞尔偶尔还会拿时间转换器的事情取笑姐姐，随后被卡莉希娅瞪得闭上嘴。几个孩子讲起那些不同的世界时，语气里也渐渐少了惊惧，多出了劫后余生的兴奋。
只有贝拉始终没能真正放下心来。
瑟菲安提起德尔菲时，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只是说到了一个在其他世界遇见的人，顺带解释了对方为什么非要救下伏地魔。
然而，那个名字和那段身世，却在贝拉心里停留了很久。
伏地魔和贝拉特里克斯的女儿。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甚至忘了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直到杯托被指甲抵出一声轻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绷得发白。
她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只把这件事当成一段离奇的见闻。
因为她知道，那绝对是可能发生的。
如果没有莫提斯，没有那些让她重新看清一切的经历，她大概仍旧会坚定地站在伏地魔身边，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必须完成的命令，把为他做出的任何牺牲都视作荣耀。
过去的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贝拉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如今，仅仅是想象那个结果，就已经让她觉得陌生得难以忍受。
她早就不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里去了。
庄园的走廊里会有孩子跑过，餐桌上总有人争论明天该吃什么，纳西莎偶尔会为了一件小事和她拌嘴，而书房的门后，那个曾经让整个魔法界屏息的人，经常只是靠在椅子里嫌弃一封需要他亲自回复的信。
她甚至不需要一个公开的称呼。
外面的人怎么猜测，怎么议论，她都不在乎。只要能够继续留在这里，能够在推开书房的门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对贝拉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最近，她每次站到那扇门前，总会比以往多犹豫片刻。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低头把手里的羊皮纸重新理齐，确认边角没有卷起，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莫提斯正坐在桌后翻一本书，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睛。
“主人，这是最近使徒的活动报告。”
贝拉走到桌边，把羊皮纸递了过去。
莫提斯接过来扫了几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和安排，便有些头疼地把它推到了一旁。
“贝拉，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使徒的事情让哈利自己决定就好。”他用一根手指压住还没看完的书页，语气里带着退休之后特有的懒散，“他要是连这些都处理不了，我当年也不会把事情交给他。”
“可是，主人……”
“你们觉得有必要做的事就去做，不需要每一份报告都送到我这里。”
莫提斯说完，才发现贝拉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离开。
她仍然站在桌边，目光停留在那份被他随手放下的报告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莫提斯不由得坐直了一些，仔细看了她一眼。
这些年，贝拉的变化其实很明显。
减少了那些过度消耗身体的黑魔法之后，她脸上原本显得过于锋利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巫师悠长的寿命让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迹，而如今安稳的生活，又让她多了几分过去很难见到的从容。
至少，往常是这样的。
今天的她却绷得有些紧，连递交报告这种早已做惯了的事情，都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谨慎。
“贝拉。”莫提斯放缓了声音，“我完全信任你们。”
她猛地抬起头。
“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笑了笑，“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手，我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麻烦？”
贝拉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是，主人。”
这个称呼莫提斯已经听了很多年。最开始，他试图纠正过不少次。后来他终于发现，无论自己说得多么认真，贝拉总能在下一次开口时自然地把称呼改回去。
于是，他也只能放弃。
贝拉绕过桌子，走到他的身后，双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莫提斯重新靠回椅背，感觉到那双手熟练地替自己揉开肩颈的僵硬，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等埃弗瑞娅也入学，庄园里就该安静下来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贝拉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莫提斯没有察觉，只是继续想着今后的日子。
“现在嫌他们闹，真到了所有人都去学校的时候，说不定又会觉得不习惯。”他轻笑了一声，随后问道，“说起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肩膀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莫提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睁开眼睛，微微偏过头。
贝拉的脸色已经变了。方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一点神情迅速褪去，她垂在他肩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
“主人，我……除了侍奉您，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莫提斯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书彻底合上，转过椅子面向她，“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你这些年一直留在庄园里，帮我照顾了这么多孩子，总该也有一点自己的打算。”
贝拉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恰恰相反，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自己的打算。
这些年，孩子们从需要人抱在怀里，变成了能够提着箱子去霍格沃茨的小巫师。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庄园，只有最小的埃弗瑞娅还会每天跑到她面前，让她帮忙整理弄乱的头发。
等最后一个孩子也去上学，她还能留在这里做什么？
报告可以交给哈利，庄园里的事情有纳西莎和苏珊，莫提斯如今也不再需要她去完成那些危险的任务。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德尔菲的事情又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贝拉看着面前那个耐心等着自己回答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主人，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什么？”
“我对伏地魔的敬仰，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莫提斯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变成了困惑。
贝拉却没有注意到，她急切地往前走了半步，像是生怕自己晚说一句，就再也没有解释的机会。
“自从侍奉在您身边之后，我绝对没有过其他想法。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回到那种生活，也没有......”
“等等。”莫提斯抬起手，打断了她越来越乱的话，“贝拉，你到底在说什么？”
贝拉望着他，眼神里终于露出了那一点她藏了许久的不安。
“德尔菲。”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显得十分艰难，“德尔菲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觉得这样的解释太过苍白，连忙摇了摇头，“不，我是说，和这里的我没有关系。那个世界的我没有遇见您，所以她才会……”
她停住了。
莫提斯已经听明白了，他看了贝拉片刻，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个？”
贝拉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已经足够回答问题。
莫提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再那样僵硬地站着，“你误会了。我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更没有打算借着这件事让你离开。”
贝拉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莫提斯重新解释了一遍，这一次说得很慢，“等孩子们都去上学，家里大部分时候就剩下你、我、茜茜和苏珊。我们总不能天天待在庄园里开茶会吧？”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虽然我确实不怎么想工作，但也没有打算把余生都用来研究哪一种饼干更配哪一种红茶。”
贝拉怔怔地看着他。
她准备了许多解释，也在心里反复想过，如果莫提斯问起那个其他世界的自己，她究竟该怎么回答。
可是，他根本没有问，他甚至在刚才那番随口的安排里，理所当然地把她放进了自己的未来，“您不是……在怪我？”
莫提斯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怪你？”
“可是那个孩子……”
“那个你甚至没有见过我。”莫提斯看着她，“她会做出什么选择，和你在这里过的这些年有什么关系？”
贝拉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奇怪的。”他继续说道，“如果每个世界的事情都要一模一样，他们也不至于绕了那么大一圈才回家。”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桌上那份报告看了一眼，“至于这个，我不想看，单纯是因为我懒。”
贝拉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笑声。那声音很轻，甚至有些不稳，却让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您总是这样说自己。”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莫提斯重新转回椅子，还没来得及把书拿起来，贝拉便俯下身，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额头贴在他的颈侧。
这个拥抱比往常更紧一些。
莫提斯顿了顿，随后伸手覆住了她交叠在自己胸前的手。
“谢谢您，主人。”
那几个字说得很低。
莫提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码在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称呼我了吧？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贝拉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莫提斯瞬间就知道，自己大概又白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可是，主人，我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急于证明什么的慌乱。
莫提斯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布莱克家族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贝拉低声说道，“那些信条，那些姓氏，还有我们应该维护的东西……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这些就是最重要的。”
她曾经把那些东西信得毫无保留。
年轻的时候，她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它们产生怀疑。
“后来，我以为伏地魔才是真正能够带领纯血走上巅峰的人。我相信他，所以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说起这些时，她又停顿了一下。
莫提斯的手没有松开。
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她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直到您让我看清楚，他只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走上巅峰的垫脚石。”贝拉抬起一点头，看着莫提斯侧脸的轮廓，“我那时候以为，如果连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大概也就没剩下什么了。”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名声。
外人提起贝拉特里克斯时，声音里会有多少厌恶和恐惧，她不需要亲耳听见，也能够想象。
她并不在意那些人是否喜欢自己。
可她曾经很在意，自己是否仍然有用。
任务必须完成，忠诚必须证明，失败意味着被抛弃。那些东西几乎已经成为她判断一切的习惯，以至于哪怕在庄园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只要莫提斯不再需要一份报告，她仍然会下意识地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可是您告诉过我，哪怕我失败，哪怕我没有价值，我也仍然值得被人需要。”
她说得很慢，像是终于把这句记了许多年的话重新说给他听。
莫提斯微微侧过脸。
贝拉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您就是我一切的价值。”
莫提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起手，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你这么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贝拉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让他难为情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
她松开一点手臂，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他身侧，俯下身与他平视，“就像您当年告诉我的，如果有危险，我可以放弃任务。”
莫提斯望着她。
那对他而言，原本只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叮嘱。
可贝拉直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自己听见那句话时的感觉。
她习惯了被要求成功，被要求服从，被要求为了更重要的目的不惜代价。却很少有人在把事情交给她之前，先告诉她可以失败，可以撤退，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任务前面。
“您还说，您会来救我。”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莫提斯抬手替她拨开一缕垂到脸侧的卷发，动作很轻。
贝拉看着他，嘴角缓缓扬了起来。她等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而面前的人甚至不觉得那个从未见过他的自己，有什么需要她来解释的地方。
她依旧可以留在这里。
可以照顾孩子，可以陪他喝茶，可以在他不愿意处理公事时把报告收回去。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像此刻一样，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贝拉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又很快重新望向他的眼睛。
那一点难得的迟疑，让她显得与平日里判若两人，“我可以吻您吗？”
莫提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笑了起来。
“我想，这个不需要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