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庄园的会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
银质茶匙搁在瓷碟边缘,厚重的窗帘被束在两侧,阳光落在纳西莎膝头,让她交叠的双手显得越发苍白。
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壁炉旁那把扶手椅的位置,茶几上花瓶的朝向,甚至窗外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都曾经由她亲自决定。她在这里送走过不知多少位客人,也曾坐在这张沙发上,看着年幼的德拉科试图向父亲解释一件被打碎的摆件为什么不该算在自己头上。
可是如今,她坐在这里,竟然比一个初次登门的客人还要不自在。
“奶奶,您到底有没有听我说?”
斯科皮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纳西莎低下头,看见孙子正仰着脸望向自己。他放假回来之后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学院里的趣事说到教授们的脾气,又从魔药课上谁弄错了材料,说到奥列斯特如何信誓旦旦地保证下一次一定能骑好扫帚。
那张脸和德拉科小时候实在太像了,也正因为如此,纳西莎每次对上他的眼睛,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紧一下。
“当然,亲爱的。”
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替斯科皮抚平了肩膀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斯科皮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却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纳西莎努力听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向了会客厅的门口。
德拉科随时都有可能从那里走进来。她在来之前已经想过很多遍,该怎么叫住儿子,又该用怎样的措辞告诉他,自己和莫提斯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只是外人所知道的那样。
可那些在布莱克庄园里还能勉强组织起来的话,一到了这里,就全都变得难以启齿。
她甚至不敢想象德拉科听见之后的表情。
他的母亲,和他最好的朋友。
纳西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随即便觉得手里的茶杯有些烫,连忙把它放回桌上。
如果德拉科因此再也不愿意见自己怎么办?又或者,他会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莫提斯身上,从此再也不肯踏进布莱克庄园?
她知道自己想得太远了,却依旧无法让那些念头停下来。
“母亲,您怎么了?”
阿斯托里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纳西莎猛地回过神,“没,没什么。”
她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仓促,于是又低头看向斯科皮,试图让语气恢复平稳。
“斯科皮,在家要多听你妈妈的话,知道吗?”
斯科皮愣了一下,他刚刚明明还在说魁地奇的事情。
“我一直都很听话啊,奶奶。”他坐直了一点,神情里带着几分无辜,“一般惹事的都是表姐和卡莉希娅她们。我都是被奥列斯特拉过去的。”
阿斯托里亚端起茶杯,看了儿子一眼,“斯科皮,我告诉过你,要诚实。”
斯科皮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妈妈,我说的都是真的。”
“卡莉希娅和瑟菲安在的时候,可能确实是这样。”阿斯托里亚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脸上仍然带着笑,“不过,只剩下你、达瑞尔、雷瑟斯和奥列斯特的时候,主意都是谁出的?”
斯科皮张了张嘴,“我……”
“让雷瑟斯用古代魔法,每天半夜去吓唬费尔奇,难道也是奥列斯特想出来的?”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纳西莎转头看向孙子。
斯科皮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肩膀缓缓垮了下去,手指开始拨弄衣袖的边缘,“也没有每天……”
“哦?”阿斯托里亚微微挑眉。
斯科皮立刻闭上了嘴。
纳西莎原本绷紧的心神,终于被这个熟悉的小动作牵动了一下。德拉科小时候也是如此,争辩之前总要先替自己的行为划出一个范围,仿佛只要次数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多,事情就不算太严重。
“费尔奇只是个哑炮。”阿斯托里亚叹了口气,“他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你们就不能稍微放过他一点吗?”
斯科皮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他也没放过我们。”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这一次,他回答得倒是很快。
阿斯托里亚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好了,先去玩吧。你不是打算明年参加魁地奇校队的预选吗?趁着假期多练习一下。”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气不错,别把时间都浪费在替自己辩解上。要知道,你爸爸当年可是斯莱特林的找球手。”
斯科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奥列斯特的爸爸还是格兰芬多的找球手呢,他现在连骑扫帚都费劲。”
阿斯托里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斯科皮没有注意到,仍然有些不服气地补充道:“还有卡莉希娅,我都不知道她今年又会输掉一把什么扫帚。”
“那你最好先确保自己不会输给她。”
这句话显然比任何说教都有效。
斯科皮立刻站起身,向纳西莎道了声别,随后快步朝庭院走去。
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阿斯托里亚终于笑了出来,“这孩子,总是这么有活力。”
纳西莎也跟着笑了笑,“和德拉科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句话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柔和了不少。
阿斯托里亚给她添了些茶,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母亲,您今天是来看德拉科的吗?”
纳西莎的手指又收紧了,“他……”
“他去检查一个打算投资的项目了,估计会回来得很晚。”阿斯托里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这次一定要亲自看过,再拿给姐姐判断。您要是有事,我可以先联系他。”
纳西莎沉默了片刻,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竟然先于失望涌了上来。
她几乎立刻就为这种轻松感到羞愧。
来之前,她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是现在,只因为儿子不在家,她便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忽然被人搬开了些。
这一次不是她不愿意开口。
是德拉科太忙了。
这个理由来得太及时,她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留下来等他。
“不用了。”纳西莎轻轻摇头,拿起放在一旁的手袋,“既然他忙,我下次再来看他就好。你也别让他急着赶回来。”
阿斯托里亚看着她,没有接话。
纳西莎已经站起了身,“我先回去了,亲爱的。”
“好。”阿斯托里亚也站了起来,把她送到会客厅门外。
纳西莎的仪态仍然无可挑剔。她整理好披肩,向儿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离开时连脚步都没有显出半分仓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有多么不愿意再回头看一眼。
阿斯托里亚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您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她低声自语。
有些事情,在布莱克庄园待得稍微久一点,便很难完全看不出来。只是当事人总以为自己的掩饰足够周全,而德拉科又偏偏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可再这样下去,就算是德拉科,也总有一天会察觉到什么的。
阿斯托里亚想到丈夫可能出现的表情,伸手揉了揉额头。她忽然觉得,与这件事相比,劝德拉科放弃几个不靠谱的投资项目,实在是一项再轻松不过的工作。
布莱克庄园的书房里,一块湛蓝色的结晶正悬浮在莫提斯面前。
它并不大,光芒却十分明亮。几缕细如丝线的古代魔力沿着晶体表面缓缓游走,每当其中一缕改变方向,结晶内部便会亮起一小片复杂的纹路。
莫提斯盯着它看了许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又皱起来。
纳西莎进门的时候,他只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抬头。
托盘被轻轻放到桌边。
一壶红茶,一只杯子,还有一小块切得十分整齐的南瓜馅饼。
纳西莎替他倒好茶,目光被那块悬浮着的结晶吸引了过去,“主人,这是什么?”
“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想法。”
莫提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结晶里原本有些混乱的光线重新聚拢,变得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按照我复活阿丽安娜时的经验,如果想制作出和真人完全相同的肉体,就需要一种类似魔法石的结构来维持炼成。”
纳西莎认真地听着。
“尼可的研究当然有用,不过普通魔法炼成的结晶,纯度还是不够。”莫提斯微微眯起眼睛,“按照我当年的方法来看,它恐怕撑不到肉体完全成型,盖勒特也没有多余的天赋可以用来牺牲了。”
“所以,您打算换成古代魔力?”
“嗯,做一块古代魔力的魔法石试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打算把茶里的糖换成蜂蜜。
纳西莎看着那块结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随口便能让炼金术师们瞪大眼睛的想法。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
莫提斯又调整了一处纹路,正想说些什么,却闻到了身侧熟悉的幽香。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纳西莎站得很近,却异常安静。她倒好了茶,仍然握着茶壶的提柄,目光虽然落在结晶上,显然却没有真的在看它。
莫提斯缓缓收起了魔力,结晶落进桌上一只铺着软垫的盒子里,明亮的蓝光随之暗了下去。
“茜茜。”
纳西莎抬起眼睛。
“怎么了?”莫提斯接过她手里的茶壶,放回托盘,“你跟德拉科说了?”
她的脸色僵了一下。
“没,没有。”她低头理了理托盘旁的餐巾,“他今天不在。”
莫提斯看了她一会儿。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可她说完之后的停顿,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这一趟马尔福庄园之行,大概又比她想象中艰难。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等等,也没有追问她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再去,“如果还没做好准备,就不用逼着自己坦白。”
纳西莎抬起头。
莫提斯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依旧很平和,“或者,我替你去也可以。”
她几乎立刻摇了摇头,“不,主人。”
停顿片刻之后,她又把声音放轻了一些,“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去做。”
她已经想象过莫提斯去找德拉科谈这件事的情形。
无论他说得多么诚恳,德拉科听见之后的第一反应,大概都不会太好。而如果自己躲在后面,让莫提斯替她承担儿子的质问,这件事恐怕只会变得更加难以解释。
她不能永远避开德拉科的目光。
想到这里,纳西莎的手指却又不由自主地攥住了餐巾的一角。
莫提斯伸手,把那块快要被她捏出褶皱的餐巾抽了出来,随后揽住她的腰,让她靠近了些。
“茜茜,你不用这么为难。”
纳西莎垂眼看着他。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她的神情忽然认真起来,“主人,我不会因为难以启齿,就离开您的。”
莫提斯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我也没有怀疑你。”
纳西莎看着他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过急切。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仍然没有移开目光,“我只是觉得……您可能会认为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你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德拉科。”莫提斯说,“这和不愿意承认,是两回事。”
纳西莎轻轻吸了口气,她一直努力维持着的镇定,在这句简单的回答面前,反而有些撑不住了。
“您知道的,卢修斯当年做过很多错事。”她低声开口,“他伤害过我,也伤害过德拉科。有些时候,甚至连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把我们放在什么位置。”
莫提斯没有打断她。
那些事过去得已经足够久,久到他谈起卢修斯时,往往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形象。
可对纳西莎和德拉科而言,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真正变成故事。
“但是无论如何,他最后都用生命保护了德拉科。”
纳西莎停了下来,她看着桌上逐渐升起的茶雾,许久之后才继续说道,“我怕德拉科知道之后,会觉得我忘了这一点。”
她怕儿子认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轻轻放下,只剩他一个人还留在那些复杂的回忆里。
更何况,那个让她重新拥有安稳生活的人,偏偏是莫提斯。
她可以面对外人的议论,可以不在乎那些夫人小姐的窃窃私语,却始终害怕儿子望向自己时,眼睛里出现失望。
“他未必会这么想。”莫提斯握住了她的手,“德拉科是个善良的人。虽然小时候被那些纯血的想法弄得有点傻兮兮的,但他一直都很在乎你。”
纳西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主人,您每次安慰我,都一定要顺便说一句德拉科的坏话吗?”
“这已经算很客气了。”莫提斯笑着回答,随后又认真了一些,“我不能保证他听完之后不会生气,尤其是对我。”
纳西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不过,他绝对希望你过得幸福。这一点,我很确定。”
纳西莎望着他,终于没有再试图寻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说法。
她知道,那样的说法大概根本不存在。
德拉科可能会震惊,可能会恼火,也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她在会客厅里把这些可能想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忘了,儿子同样也曾经担心过她今后的生活。
只是要迈出那一步,仍然很难。
她缓缓俯下身,把头靠在了莫提斯的肩膀上。
在马尔福庄园里,她是必须保持体面的母亲和祖母。可到了这里,她终于能够暂时不去考虑每一句话是否说得妥当。
莫提斯轻轻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没有催她。
桌上的红茶还冒着热气,那块湛蓝色的结晶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方才看起来那么重要的研究,已经被他毫不犹豫地放到了一旁。
纳西莎闭了闭眼睛,“主人。”
“嗯?”
“我想要些安慰。”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莫提斯看见她微微扇动的睫毛,还有那双终于不再刻意掩饰不安的眼睛,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平日里,她总是优雅而周全,连替人整理衣领时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此刻靠在他怀里,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熟悉扶手椅的波斯猫,明明已经放松下来,还要先确认主人会不会伸手摸一摸它。
莫提斯抬起手,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
“当然。”
他望着她,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乐意效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