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莱魔法笑话商店里,一只木箱正在柜台后面不停地打嗝。
每打一次,它的盖子就会向上弹起半寸,挤出一小团紫色烟雾。弗雷德第三次把它按回去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抽出魔杖给箱盖添了一道束缚咒。
“这批东西要是在运到霍格莫德之前就把包装炸开,你得负责重新装箱。”
“为什么是我?”乔治正往另一只箱子上贴标签,“我只负责让它打嗝,没让它那么用力。”
与他们隔着一排货架的地方,罗恩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场争论。
他正俯身看着桌上的棋盘,眉头皱得十分认真。
“你这里走错了。”他指了指施耐德面前的骑士。
那枚棋子立刻警惕地转过头,似乎已经预感到有人正在讨论自己的死活。
“如果你刚才放弃它,我就得把主教移到这里。接下来你再用城堡封住这一列……”罗恩用手指划过几格棋盘,随后抬起头,“你就能直接将死我。”
骑士愤怒地敲了敲盾牌。
施耐德看着那几枚棋子,思索片刻,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我刚才只想着保住它,没往后多看那一步。”
“所以你得记住,不能光看眼前会失去什么。”
说起巫师棋,罗恩的语气总会变得格外笃定。他把几枚棋子重新摆回去,又替施耐德演示了一遍。这一次,连原本还在抗议的骑士都不再出声,只是十分不情愿地挪到了应该牺牲的位置。
“不过,你能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
施耐德笑了笑,“毕竟您现在是整个巫师界最着名的巫师棋大师之一。我能和您下到这个程度,已经很满意了。”
罗恩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谦虚一些,可是效果不太明显,“也是。你还得跟你爸爸研究魔药,巫师棋就当作消遣,没必要花太多时间。”
“好了,罗尼。”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弗雷德站在后面,另一只手里还抱着几卷包装纸。
“既然教学结束了,麻烦你过来帮忙。今天这批货得发到霍格莫德,不能等到你的下一届比赛结束。”
乔治从货架另一边探出头,对施耐德挤了挤眼睛,“孩子,别看他说得那么风光,实际上,下巫师棋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罗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估计他一年赢回来的加隆,还不如你爸爸帮人改良一份魔药配方挣得多。”
“下棋是为了挣钱吗?”罗恩涨红了脸,声音把棋盘上的国王都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当然不是。”弗雷德立刻表示赞同,“不过买面包需要钱。”
“养孩子也需要。”乔治补充道。
施耐德低头收拾棋子,努力把自己表现得像个没有听见这些话的人。
弗雷德却已经把包装纸塞到了罗恩怀里,“所以邓布利多教授总是对你不冷不热的。如果哈利要靠金妮挣钱养孩子,我估计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完全同意。”乔治点了点头,“所以快来帮忙。商店多赚一点,你也能让阿丽安娜轻松一点。”
罗恩嘴唇动了动,他原本想说,自己又不是没有在店里干活,比赛也并非从来没有奖金,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最后,他只是抱着那几卷包装纸站了起来,“知道了。”
施耐德合上棋盒,也跟着起身,“我来帮忙吧。”
“你坐着就好,我们……”
门口的铃铛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
哈利推门进来,目光在柜台后面扫了一圈,随后落在罗恩怀里那一大捆包装纸上。
弗雷德神色自若地挑起眉,“没有。我们只是在通过你的例子,警醒一下我们不成器的弟弟。”
“听起来我应该感到荣幸。”哈利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见了施耐德,“你也在这里?”
施耐德向哥哥打了个招呼,“来买点东西,正好碰上罗恩有空。”
“他刚才确实很有空。”乔治说道。
罗恩没有理他,用力把一卷包装纸摊在桌上。
哈利走到施耐德身边,声音自然地放轻了些,“妈妈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施耐德想到什么,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就是德拉科经常拿一些奇怪的项目来找爸爸。每次妈妈都得劝爸爸,不要直接把他赶出去。”
哈利立刻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表情,“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他现在还能住在马尔福庄园,得多感谢达芙妮。”
“谁说不是呢。”施耐德叹了口气,把棋盒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困扰,“对了,我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莫提斯不高兴的事?”
哈利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我每次去布莱克庄园,他都会瞪我。”施耐德显得十分茫然,“我本来以为是打扰了他的研究,可有一次他明明只是在喝茶。而且,他好像很不喜欢瑟菲安来找我。”
哈利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迅速抬手推了推眼镜,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
“她只是来看看魔药。”施耐德继续说道,“有时候问一些课本上的问题。我也没教她什么危险的东西。”
“我相信你。”哈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奇怪。
施耐德狐疑地看着他,“所以,到底为什么?”
哈利终于还是没能完全忍住笑意。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一种让施耐德更加困惑的语气说道,“我想,等你有了女儿,就会明白了。”
施耐德皱起眉,显然正试图弄清楚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哈利没有继续解释。想到莫提斯每次看向霍林斯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过于幸灾乐祸。
他转过头,看向正和包装纸较劲的罗恩,“金妮让我来问问,你们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家。晚餐快准备好了。”
“只要某位巫师棋大师愿意把封口贴正,我们马上就能走。”乔治说。
罗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把标签倒着贴了上去。标签上的小巫师正头朝下悬着,对他做出愤怒的手势。
陋居的餐厅很久没有这么拥挤了。
椅子紧挨着椅子,桌角几乎顶住了柜门。有人每次起身,都得先提醒身后的人把脚往里收一点。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肉汁壶在几只盘子之间来回穿梭,莫丽却仍然觉得少了什么,又转身去厨房取了一碟刚出炉的面包。
“妈妈,真的够了。”比尔看着已经找不到空隙的桌面,笑着说道。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盘子还不是空了?”莫丽把面包放下,满意地环视着餐桌旁的一张张脸,“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聚得这么齐了。”
她说完,目光落在霍林斯身上,笑意更深了些。
霍林斯坐在哈利和金妮附近,面前的盘子里堆着远超过他平时饭量的食物。毕业似乎给他带来了某种奇怪的待遇,几乎每个人都觉得,他应该再吃一点。
“这不是霍林斯毕业了吗?”查理把杯子放到桌上,“作为舅舅,总得回来替他庆祝一下。”
“是啊。”比尔点点头,随后看向外甥,“说起来,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附近几个人都停下了交谈。
霍林斯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想了想,“还没有完全决定。不过,我打算先去魔法部实习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珀西抬起眼睛,“那是你想做的事吗?”
霍林斯突然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当然,我……”
“你分明只是追着卡莉希娅去的。”
桌子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没能忍住的轻笑。
霍林斯轻咳了一声,低头去拿水杯,仿佛突然对杯子上的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哈利看了金妮一眼。
金妮正努力维持平静,可扬起的嘴角已经把她出卖了。
“卡莉希娅去实习,也不代表我就不能去。”霍林斯最终小声争辩了一句。
“没人说你不能去。”珀西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只是希望你至少记得自己被分到了哪个办公室。”
这一次,连霍林斯自己都没办法再继续装作一本正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罗恩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说真的,我总觉得,他们三个和我们那时候很像。”
他伸手拉住了身旁阿丽安娜的手,“霍林斯、维克多,还有卡莉希娅。有时候看见他们凑在一起,我就会想起当年的哈利、赫敏和我。”
阿丽安娜微笑着看了看孩子们,维克多却停下了叉子,“爸爸。”
“怎么?”
“我觉得,我还是比你强不少的。”
桌边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罗恩转过头,瞪着自己的儿子,“你明年的终极巫师等级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维克多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我们刚才不是在说霍林斯毕业的事情吗?”
“我现在想说你的考试。”
阿丽安娜也看向儿子,语气虽然温和,目光却认真起来,“维克多,你舅舅马上就要退休了。他前些天还提到你的成绩,说有几门课最好再多花一点时间。”
维克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硬了。有一个当校长的舅舅,显然并不总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妈妈,我已经很认真地复习了。”
坐在不远处的奥列斯特抬起头,“如果你不是每天都追着塞西莉亚,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
维克多的脸迅速红了起来,“我没有每天……”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连忙改口,“不是,我和她没什么。”
卡瑟瑞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大哥也经常这么说。他一直说自己和卡莉希娅没什么。”
霍林斯刚刚放下水杯,又被这一句牵连了进去,“卡瑟瑞。”
“我又没说错。”小姑娘夹起一块土豆,神情十分无辜。
维克多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找到一个既能解释清楚,又不会让其他人继续笑下去的回答。
最后,亚瑟把一盘食物推到了他面前,“好了,让孩子先吃饭。”
维克多刚松一口气,便听见外祖父继续说道,“不过,复习还是得认真。喜欢和谁待在一起,也不能把考试忘了。”
维克多默默低下头,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最好还是少说话。
晚餐结束后,热闹逐渐转移到了客厅。
弗雷德和乔治不知道又拿出了什么新玩意,隔着门都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亚瑟在旁边问了几个问题,随后笑声变得更大了些,夹杂着莫丽一句警惕的“别在屋里试”。
罗恩留在厨房里,把餐桌上最后几只杯子端到水槽旁。
阿丽安娜正挽着袖子清洗餐盘。
她的魔杖轻轻一动,盘子便依次滑进温热的水里,旋转着洗去油渍,再稳稳落到一旁的架子上。洗碗布在半空中展开,替它们擦去水珠,整个过程熟练而安静。
罗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只杯子给我就好。”阿丽安娜伸出手,却发现丈夫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罗恩?”
“哦,好。”他把杯子递过去,又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厨房里的灯光映着阿丽安娜的侧脸。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毕竟今天来之前还在圣芒戈工作,可听见客厅里的笑声时,嘴角依旧会不自觉地扬起。
罗恩想起了下午弗雷德和乔治的话。
那时他可以立刻反驳,可以说下棋又不是为了挣钱。可此刻,看着妻子把最后几只杯子洗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口,“阿丽安娜。”
“嗯?”
他迟疑片刻,终于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盘子在半空中轻轻停顿了一下。
阿丽安娜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哥哥说你什么了吗?”
“没有。”罗恩连忙摇头,“校长他最近没说什么。我只是……”
他看向厨房那扇歪歪斜斜的小窗。
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这里和他小时候几乎没有区别,连窗边那只放杂物的小罐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圣芒戈工作,赚钱养家。我去比赛,回来就在店里帮忙,有时候一场棋赛还得出去好几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全家还住在陋居的,也就剩下我了。”
说到最后,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以前总觉得,等我真成了一个出名的巫师棋大师,很多事情就都会不一样。可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阿丽安娜没有回答,她先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净,放回架子,又让漂浮着的洗碗布安安静静地落到水槽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认真地看着丈夫,“罗恩,如果你真的有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支持你。”
罗恩抬起头。
“不过,你不需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
“可是……”
“你喜欢下棋,对吗?”
罗恩停了下来,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了,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当然。”
“我知道。”阿丽安娜笑了笑,“你每次回来跟我讲比赛的时候,总会忘记茶已经凉了。有时候明明都准备睡觉了,你又忽然坐起来,说终于想到白天那一步应该怎么走。”
罗恩的耳朵微微发红,“我是不是吵醒过你?”
“偶尔。”她答得很坦然,随后又补了一句,“但我喜欢听你说那些。”
罗恩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丽安娜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你还记得我刚刚醒来的时候吗?”
他点了点头。
她看向厨房门口。外面的人声忽然显得很远,只有一盏灯在他们头顶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阿丽安娜轻声说道,“我认识的很多东西都不在了。阿不思和阿不福思变成了老头,别人说起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连他们在说什么都不明白。”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们对我很好,我知道。可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留在了后面。”
罗恩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那些日子对他来说,已经隔了很久。久到他偶尔都会忘记,阿丽安娜如今可以从容走进圣芒戈,可以熟练地处理各种事情,也曾经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适应一段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是你陪我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她抬眼看着他,“你会告诉我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会带我去看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很多我不好意思一遍遍去问哥哥的问题,你都愿意陪我弄明白。”
罗恩动了动嘴唇,“那也不是什么……”
“对我来说,是。”阿丽安娜打断得很轻,却十分认真,“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原来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
她笑了起来。
“所以,如果你想去做别的工作,我会支持你。如果你还是想下棋,我也会支持你。就像那个时候,你愿意陪在我身边一样。”
罗恩看着她,胸口那股盘桓了一下午的沉闷,忽然一点点松开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霍格沃茨。
那时候,他为找不到舞伴而沮丧,为朋友们似乎都比自己更受欢迎而烦恼。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他记不清当天窗外是什么天气,却一直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阿丽安娜时,那种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局促。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会在她望过来的时候,短暂地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那双如同映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倒映着他的面孔。
“阿丽安娜……”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靠近,吻住了他。
罗恩怔了一瞬,随后伸手抱住妻子。厨房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似乎有人碰翻了什么,紧接着便响起弗雷德和乔治异口同声的辩解。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两人相差无几的红发,在昏暗而温暖的灯光下轻轻交叠,映出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