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礼堂里，烛光比往常更加明亮。
四个学院的旗帜从高处垂落，长桌上摆着擦得锃亮的金盘子。施了魔法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澄澈的暮色，远处的云边还留着淡淡的金红，像是连夜晚都愿意为即将离校的毕业生来得迟一些。
卡莉希娅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第三次抬手整理自己的刘海。
她面前的餐盘还是空的，手边也没有演讲稿。那副从容的模样与她每次准备向弟弟妹妹宣布某个计划时几乎没有区别，只有指尖偶尔碰到发梢的动作，透露出她对今晚的重视。
霍林斯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凑近，“你很紧张吗？”
卡莉希娅转头看着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十分离谱的问题，“你觉得这种小场面会让我紧张？”
“我只是觉得，你再整理下去，那几根头发可能会提出抗议。”
卡莉希娅放下手，瞪了他一眼。
坐在旁边的瑟菲安笑了起来，“如果大姐真的因为这种事紧张，我估计会觉得她病了。”
埃利昂深以为然地点头，“而且病得不轻。”
卡莉希娅把目光转向弟弟。
埃利昂立刻端起杯子，装作刚才那句话和自己毫无关系。
尽管卡莉希娅几乎可以毫无争议地跻身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令人头疼的学生之列，她还是成了这一届的毕业生代表。
消息传开之后，没有多少人感到意外。
就连某些曾经被她的计划牵连、不得不一起接受教授训斥的学生，也在投票时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理由各不相同。
有人记得她替低年级学生解过围，有人曾经在决斗练习里被她打得狼狈不堪，又在下课后得到了耐心的指点。也有人单纯觉得，毕业晚宴如果让别人上台，恐怕不会像让她讲话那么值得期待。
卡莉希娅对此十分满意，她认为这充分证明，自己的威望从来都不仅限于斯莱特林。
至于教授们听说结果时那些复杂的表情，她决定将其理解为不舍。
“说起来……”霍林斯望向礼堂前方，声音稍微低了些，“莫提斯叔叔就那么坐在教职工长桌上，真的不要紧吗？霍格莫德从下午开始就到处都是人。”
卡莉希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莫提斯坐在赫敏身边，正在听邓布利多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格林德沃端着酒杯坐在另一侧，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很感兴趣。
再往旁边看，几乎每隔一个座位就能找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场毕业晚宴原本只是学校里的庆祝活动，可因为前来观礼的人实在太过显眼，下午时霍格莫德的街道上就多出了不少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陌生面孔。
“不只是爷爷。”塞西莉亚往门口瞥了一眼，“几乎整个布莱克庄园的人都来了，再加上你父母，人少才不正常。如果不是校长在外面设下了驱逐魔法，我猜他们已经挤到这里来了。”
瑟菲安的表情却在她说出第一个称呼时就变得古怪起来，“你能不能别再把爸爸叫成爷爷了？”
塞西莉亚转过头，“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让你不叫那个古怪的‘祖先大人’，怎么换了一个称呼，听起来更奇怪了？”
塞西莉亚翻了个白眼，“那我叫什么？外太外公？”
瑟菲安张了张嘴，她显然试着在脑海里理了一遍那段关系，但很快就放弃了。
埃利昂憋着笑，把杯子放回桌上，“问题是，你总这么叫，维克多估计会很为难。”
塞西莉亚的神情立刻警惕起来，“关他什么事？”
“听起来好像和他谈恋爱的是个晚辈。”
“谁和他谈恋爱了？”她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些。
附近几个学生好奇地看过来，塞西莉亚连忙把后半句话压低，“只是那个家伙整天缠着我而已。”
奥列斯特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讨厌的狮子，是不是？”
塞西莉亚瞪着他。
奥列斯特十分明智地往斯科皮身边挪了挪。
就在她准备反驳时，礼堂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邓布利多已经站起身，手中的小勺轻轻碰了碰酒杯。
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塞西莉亚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庆幸校长终于打算讲话。
邓布利多望着礼堂里的学生们，半月形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明亮。
“今天，又有一批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年轻巫师，即将离开这所学校。”
他停顿了一下，几张长桌上，有人挺直了背，也有人低头看向自己袍子上的学院徽章。
“不过，我想大家对这样的开场白并不陌生。”邓布利多微笑着说道，“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们今晚有相当一部分注意力，正放在教职工长桌上的某张面孔上。”
不少学生立刻把刚刚投向莫提斯的视线收了回来。
莫提斯侧过头，看着邓布利多，显然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惜，这种预感并不能阻止校长继续下去。
“所以，我必须再一次重申，今晚毕业生代表的选择，与我们尊敬的冕下没有任何关系。”
礼堂里响起一阵笑声。
赫敏也低头笑了笑。
莫提斯靠回椅背，用只有身边几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是不是不该来？”
“你不来，卡莉希娅会记你很久。”赫敏轻声回答。
“卡莉希娅·布莱克小姐能够成为代表，完全是大家众望所归的结果。”
邓布利多看向斯莱特林长桌。
卡莉希娅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毫不谦虚的笑容。
“那么，就让我们赶紧请她开始吧。”校长轻轻鼓掌，“说不定，等她讲完，我们还能听见古魔王也给大家说上几句。”
这一次，掌声比笑声来得更加热烈。
莫提斯看着邓布利多，神情里多了一点被算计后的不满，似乎已经开始盘算之后要念的恶咒。
格林德沃举起酒杯，悠闲地喝了一口，显然没有任何打算替他解围的意思。
卡莉希娅站了起来，霍林斯替她把椅子稍稍挪开。她从他身旁走过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随后便昂首走向礼堂前方。
许多目光随着她移动。
她在这座礼堂里走过太多次了。参加宴会，匆匆赶来吃早餐，听见名字后去接受表扬，又或者在某位教授严厉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解释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但今天似乎有一点不同。
她走到台前，转过身。
四张长桌从眼前一直延伸到礼堂另一端，烛光照亮了那些熟悉的脸。有人冲她挥手，有人已经做好了起哄的准备，还有几个刚入学不久的小巫师，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望着她。
卡莉希娅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会有些想念这里，当然，这并不妨碍她用最熟悉的方式开口。
“各位学弟学妹。”她微微扬起下巴，“很遗憾，你们的无冕之王，今天就要离开你们了。”
礼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人开始鼓掌，斯莱特林长桌旁尤其热烈。
教职工长桌上，麦格抿紧嘴唇，像是在努力决定自己应该先叹气还是先笑。
卡莉希娅等声音稍稍平息，才继续说了下去，“在这七年的生活里，我学到了很多。当然，包括魔法。虽然有些教授大概更希望我少用一点。”
格林德沃的嘴角扬了起来。
“不过，除了魔法，我也学到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有一些，是我来这里之前，根本没有认真想过的。”
卡莉希娅看向台下。
那些原本准备接着起哄的学生，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交到了很多朋友。”
她的视线从弟弟妹妹们的脸上一一掠过，又落在其他长桌旁。那些一起被扣过分的人，一起熬夜复习的人，还有明明嘴上抱怨着，却总会在她需要时站到身边的人，都坐在那里。
“也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
她看向霍林斯，眨了眨眼睛。
礼堂里立刻响起一阵带着起哄般的欢呼。
霍林斯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也笑了起来，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教职工长桌上，莫提斯的拳头却握紧了，“我得和哈利谈谈。”
赫敏侧过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和听她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是两回事。”莫提斯盯着斯莱特林长桌，声音里有一种竭力克制的不满，“这性质就变了。”
赫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闹，听女儿说话。”
莫提斯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把视线移回台前。
卡莉希娅并不知道父亲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或者说，她大概猜到了，却决定暂时不去理会。
“这些年，我惹过不少麻烦。”她说到这里，礼堂里已经有人再次笑出了声，“有些麻烦，甚至差点让整个魔法界都陷入混乱。”
瑟菲安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点。
达瑞尔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塞西莉亚望着台上的少女，安静地听着，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那段往事没有被公开讲述的必要，他们记得就够了。
卡莉希娅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神情，又重新扬起嘴角。
“所以，我想告诉那些正准备超越我的捣蛋鬼......”她故意停了一下，“别试了，你们不可能超越我的。”
笑声重新席卷了礼堂。
有几个学生拍起了桌子。埃弗瑞娅坐在人群里，笑得格外开心，而附近的教授显然没有觉得这句话带来了多少安慰。
卡莉希娅也笑了，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说。
她想起自己曾经那样急切地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再是小孩子，证明那些与生俱来的力量足够让她替大人解决任何问题。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跟着自己走进危险，并不是因为她的计划无懈可击。
他们只是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等笑声渐渐散去，她轻轻吸了口气。
“入学之前，我其实对霍格沃茨有一点不屑一顾。”她坦然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会古代魔法。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做到很多成年巫师都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很难想象，这里还能教给我什么。”
莫提斯望着女儿，脸上的不满慢慢淡了下去。
“那时候，我的父亲告诉我，霍格沃茨会接纳每一个小巫师，而每一个小巫师，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未来的道路。”
卡莉希娅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旗帜。
刚入学时，她甚至认为弟弟们应该和自己进入同一个学院，仿佛只要他们坐到了另一张长桌旁，原先想好的未来就会突然少掉一大块。
可七年过去，那些旗帜依然悬在各自的位置，他们也依旧会在晚餐后凑到一起，争论一些重要或者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她已经不需要用同一种颜色，证明大家属于彼此了。
“我在这里走错过路，也做错过决定。有时候，我以为自己考虑得很周全，实际上却连最应该听进去的话都没有认真听。”
她看向教职工长桌。
赫敏正注视着她，手已经不知不觉地停在了莫提斯的肩膀上。
“但每一次，总有人愿意把我拉回来。”
礼堂里很安静，远处有刀叉被轻轻放下的声音，随后也消失了。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们陷入迷茫，或者遇见某种黑暗，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卡莉希娅望着那些比自己年幼的面孔，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礼堂每一个角落。
“回到霍格沃茨来。”她停顿了一下，“这里永远会有人，愿意向你伸出援手。”
邓布利多微微低下头，半月形镜片上掠过一线烛光。
麦格安静地看着台上的女孩。斯内普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在她看过来时，极轻地动了一下下巴。
卡莉希娅认得那个动作，通常，这意味着自己这一次至少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糟。
她的笑容柔和了些，“这是当年父亲送给我的话，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们。”
掌声响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离她最近的几个人，随后便扩散到四张长桌，连那些平日里总是对她的做法颇有意见的学生，也一同鼓起了掌。
霍林斯看着她，眼里带着明亮的笑意。
莫提斯也终于松开了握紧的手。他看着那个站在礼堂前方、已经能够从容面对所有目光的女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需要仰着头拉住自己的衣角，才能让自己低头听她说话。
那些日子仿佛没有过去多久。
“不过......”
台上的卡莉希娅再次开了口。
礼堂里的掌声慢慢低下来。
她脸上那一点郑重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熟悉她的人都再清楚不过的神情。
几名教授几乎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最后，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霍林斯的嘴角已经开始上扬。
卡莉希娅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够郑重宣布此事的场合，“我恨魁地奇！”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座礼堂都笑了起来。
笑声甚至盖过了刚才的掌声。
有人从长桌旁喊起了飞天扫帚的名字，也有人笑得趴到了同伴肩膀上。那些曾经见证过卡莉希娅一次次尝试、一次次信心十足地宣布自己已经掌握诀窍的人，此刻显然都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
秋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动。
赫敏看了她一眼，也没能维持住方才那副感动的神情。
莫提斯则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不过片刻后也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这才像他的女儿。
卡莉希娅满意地向大家微微欠身，随后在仍未停止的掌声和笑声里走回斯莱特林长桌。
她的脚步比上台时轻快了一些。
走到座位旁时，霍林斯已经站起来替她拉开了椅子。
“怎么样？”她没有坐下，而是微微挑眉，望着他。
“棒极了。”霍林斯笑着回答。
卡莉希娅显然对这个评价并不满意，仍然看着他。
于是，他往前靠近了一点，声音放轻，“我的女王大人。”
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下一刻，霍林斯低下头，吻住了她。
卡莉希娅只是微微怔了一瞬，便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附近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瑟菲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留出一点位置。埃利昂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目光扫过教职工长桌时，却非常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莫提斯眯起了眼睛。
格林德沃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侧过头，感觉到身边那股突然变得不太友善的气息，竟然难得地打了个冷战，“赫敏，你要不……”
他原本想提醒这位魔法部长，最好劝一劝自己的丈夫。
然而，等他的目光落到赫敏脸上，后半句话便十分自然地消失了。
刚才还在安抚莫提斯的赫敏，此刻也微微眯着眼睛。
她的手已经从丈夫肩上收了回来，唇边挂着一点很淡的冷笑，正一言不发地打量着那对仍然没有分开的少男少女。
格林德沃沉默片刻。随后，他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心情，往霍林斯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杯里的火焰威士忌一口喝完。
不远处，哈利却笑得十分欣慰，“干得漂亮。”
金妮听见这句低声赞许，转头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莫提斯和赫敏。
最后，她慢慢放下酒杯。
“希望你之后被莫提斯追着念恶咒的时候，也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