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青瑜还没睡醒,家属院里已经开了锅。
扁担钩子磕在水桶沿上,嫂子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张春兰的大嗓门压过所有人。
“柴刀带了没有?”
“谁看见我家的擀面杖了?”
“褥子给我捆结实了,夜里山上有潮气!”
苏青瑜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继续睡。
外头的人忙得人仰马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她组织的野营会。
等她睡到自然醒,慢吞吞爬起来,桌上照旧摆着早饭。
小米粥温在锅里,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她爱吃的酸辣萝卜条。
她坐下来掰开馒头,忽然发现桌角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好像是陆正霆平时下连队背的。
她好奇地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她的东西。
一件叠好的厚外套,一包炒花生,一小袋山楂片,两盒清凉油,一方干净手帕,底下还压着她和陆安的搪瓷缸子。
缸子甚至用手拿布条缠了两圈,怕硌手。
她自己的藤箱不见了。
苏青瑜咬着馒头,趿拉着鞋出门去看。
院子里,张春兰正指挥着陆正霆往门口搬东西。
藤箱、铺盖卷、铜盆、小马扎,堆了一地。
“妈,我那个包……”
“哦,正霆天不亮就起来归置的。”
张春兰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又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无奈了。
她说了无数次让陆正霆别惯着媳妇,女人惯多了就容易惯出毛病来。
可陆正霆不听。
甚至还从她那儿捡了一条的确良给苏青瑜包搪瓷罐子的把手。
她真是气得不轻,难怪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
只是张春兰觉得奇怪,陆正霆娶林雪的时候不这样啊!
……
下午出发。
家属院门口停着三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车帮上绑着红旗。
各家各户扛着锅碗瓢盆往车上爬,孩子哭,大人喊,鸡飞狗跳。
苏青瑜牵着陆安走过去,第一辆车的车斗里忽然探出周警卫员的脑袋。
“嫂子!这儿!给您留了位置!”
苏青瑜爬上去一看,靠车头最稳当的地方,铺着一件军大衣,又垫了个蒲团,旁边还斜靠着一个军用水壶。
她拧开盖子一闻,是冲好的麦乳精,还温着。
“这……”
“团长晌午特意回来灌的。”周警卫员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他还去车队挑车了,说这辆减震好,不颠。”
苏青瑜捧着水壶,后头传来马大姐的声音,酸溜溜的。
“哎哟,有些人就是命好,别人扛锅扛盆爬车斗,她倒好,坐着蒲团喝麦乳精。”
苏青瑜回过神,往蒲团上一坐,把陆安抱到身边,冲马大姐晃了晃水壶。
“马大姐,你说得对。”
她笑眯眯的,气死人不偿命地说。
“命好,没办法。”
马大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扭头去搬她那个死沉的腌菜坛子了。
卡车发动,突突突地抖起来。
陆正霆最后上的车,挨着苏青瑜坐下。
车子一晃,苏青瑜没坐稳,整个人歪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靠着吧。”陆正霆目视前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还要开很久。”
苏青瑜也不客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交了过去,抱着水壶喝了一口麦乳精。
车斗里别的嫂子都在忙着按住乱滚的包袱。
只有她,靠着人肉靠垫,喝着热麦乳精,真有出来春游的心情了。
……
出城没多远,柏油路就变成了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一车人跟着节奏左摇右晃。
苏青瑜坐在蒲团上倒是不怎么颠,就是车过一个大坑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陆正霆的小臂。
这一抓,她就没舍得撒手。
陆正霆为了稳住她,手臂一直绷着劲。
隔着一层薄薄的军衬衫,她掌心里那条小臂的肌肉硬成一棱一棱。
苏青瑜借着颠簸的掩护,手指头装作不经意地挪了挪,又按了按。
啧,真好摸。
上辈子健身房里那些喝蛋白粉练出来的肌肉男,跟这一身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腱子肉一比,简直就是发面馒头。
她正摸得专心致志,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抓稳了。”
陆正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眸底深处却有些翻涌。
他早就察觉到了。
她那几根手指头在他胳膊上摸摸索索,跟只小耗子似的,当他感觉不到吗?
苏青瑜被抓了现行也不慌,大大方方地又捏了一把,才收回手。
“路太颠了,我怕摔。”
陆正霆:“……”
算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车子一路往山里开,路过了一个公社的晒谷场。
秋收刚过,场上金灿灿铺了一地玉米,十几个社员拿着木锨翻晒,玉米粒被扬起来,太阳底下一阵金雨。
墙角根底下,一群光屁股的小孩追着车跑,边跑边喊解放军叔叔好,喊得扯脖子脸红。
有个小战士扒着车帮冲他们挥手,扔下去一把水果糖,小孩们顿时炸成一锅粥。
路边的水田里,一个放牛娃骑在水牛背上,牛慢悠悠走,娃慢悠悠晃,头顶上落着两只白鹭。
河边有几个妇女蹲在青石板上捶衣裳,棒槌抡得砰砰响。
苏青瑜抓了一把山楂片,看得津津有味。
这要是搁上辈子,这种地方叫原生态旅游景区,门票一百二,进去还得再花八十坐观光车。
现在她一分钱不花,坐着专车,喝着麦乳精,吃着山楂片,还有人肉靠垫。
什么叫不劳而获的快乐?
这就是了。
车斗另一头,许曼宁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特意穿来的浅灰色薄呢外套落了一层黄土,早上精心吹过的短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胃里翻江倒海。
马大姐在旁边献殷勤,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拍背。
王秀琴倒是精神头十足。
她一路没闲着,车刚开动她就帮着把滚来滚去的箩筐归置好,又拿绳子把各家的铺盖卷挨个加固了一遍。
谁家的水壶倒了她去扶,谁家的孩子哭了她去哄,忙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