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入石三寸,金煞血芒在灰白的玄玉案上缓缓洇开,如同一滴落入冻水中的浓墨。
随着韩长风那一声冷厉如铁的“开拔”落下,整片北郊校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肃杀。没有任何喧哗呐喊,唯有呼啸的山风卷着残雪,拍打在数百名修士冰冷森然的护甲与战袍上。
“轰——”
苍梧郡城上方的淡青色元磁光幕忽然向两侧徐徐裂开,两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穿透厚重铅云,自九霄罡风之中缓缓压下。
云气翻滚如沸,狂暴的气浪将校场边缘的镇煞旗吹得猎猎狂舞。
顾承柏下意识抬起头,那张素来圆滑的胖脸上此刻满是骇然,舌头有些打结:“这……这就是宗门大舰?”
不仅是他,顾昌安与顾昌晚亦是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按紧了腰间的狭锋刀柄。青岩顾氏自立族以来,偏安灵川一隅,见过的最阔绰代步之物,不过是几匹拉车的青鳞驽马,或是修士凭自身法力勉强御空数里。何曾见过这等宛如移动山岳般的庞然巨物?
按下云头的,是两艘长达数百丈的云海飞舟。
左侧那一艘体态稍小,长约百余丈,舰体泛着内敛柔和的青玉光华,楼阁三层,飞檐雕琢着南华宗的清虚剑纹,周围环绕着八面徐徐自转的青铜聚灵盘。整艘船悬停在半空,不见半点烟火气,唯有一股飘然出尘的名门威仪,正是南华宗筑基修士乘坐的“揽云飞舟”。
而右侧那一艘,却庞大了近乎一倍,长逾两百八十多丈,宛如一头横卧虚空的狰狞玄铁玄龟!船身通体披挂着厚达半尺的精铁重甲,密密麻麻的御风铭文与防御法阵在铁壳上闪烁着沉闷的暗金微光,甲板宽阔如广场,两侧探出数十排用于抵御罡风的铜格气阀,散发着扑面而来的煞气与沉重压迫,此乃运载战修军卒的重器——“踏山战舟”。
“苍梧所属,听令分流!”
点将台前,郡丞苏清和身着青灰鹤氅,自袖中展开一轴刺目的朱红法卷,声音借着阵法在全场回荡:
“筑基同道,登‘揽云’主舟,随清虚真人与韩郡守前行!各家炼气子弟与巡查司修士,依编制入‘踏山’副舟!军令如山,凡有擅越甲板、擅改舱位者,按惑乱军心论处!”
法度森严,径直将筑基与炼气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走罢,没得耽搁。”
顾承志收回望向天际的视线,侧过身来,目光在顾承柏、顾昌安、顾昌晚三人身上逐一扫过。
虽然早已知晓军规严苛,但真正到了分道扬镳的当口,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与半老的族人,顾承志藏在袖中的大手还是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半分。在南华宗与郡守府的庞大意志面前,筑基修士尚有一丝微薄的自主,而炼气期子弟一旦上了那座玄铁战舟,便纯粹是听天由命的卒子。
“承柏。”顾承志开口,声音低沉如古潭积水。
“在……承志,你说。”顾承柏背上的戊土龟纹盾沉甸甸地压着,神色难得郑重。
“进了战舟,你年纪最长,凡事多长双眼睛。”顾承志盯着他的小眼睛,语速极缓,“赵家、周家的子弟若是挑衅,避之;散修若是攀附,拒之。六家的炼气子弟多半会聚在一处,你用那面龟纹盾护住昌安与昌晚的侧翼,万事以保全性命为先。未抵断山关前我们未碰头前,谁的话也莫要全信。”
顾承柏深吸了一口气,肥肉抽动了两下,重重抱拳:“承志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惜命得很,绝不给族里惹乱子,更不会让这两个小的掉半根汗毛!”
顾承志又看向顾昌安与顾昌晚。
两个年轻人一身玄黑皮甲,昌安内衬隐透赤光,昌晚小臂青环暗蕴。
“昌安,刀在鞘中,煞气收稳;昌晚,心放宽些,莫要露怯。”顾承志抬手,在两人的肩头各自按了一按,“十万大山虽险,但咱们顾家的根还在青岩坳。我活着,你们便能活;你们活着,顾家就不会绝。”
“晚辈谨遵老祖教诲!”二人眼眶微热,单膝微屈,旋即决然站直身子。
“去吧。”
顾承志挥袖转身,不再回头。
陆仲平也已向陆玄成等三人交代妥当,大步走了过来,与顾承志并肩而立。何方修、张铁、王青山、陈月亦纷纷归队。六位筑基修士对视一眼,神色各异,却皆收敛了气息,随同赵临渊、吴景行、周沧生、林正源等一众苍梧郡的大修士,化作数十道长虹,御风而起,朝着半空中的“揽云舟”掠去。
顾昌安目送着自家老祖的青袍身影没入青玉舟身,这才吐出一口胸中浊气,与顾承柏、顾昌晚一道,跟随着如潮水般的数百名炼气修士,踏着沉重如铁的玄铁升降阶梯,一步步登上了庞大压抑的“踏山战舟”。
… …
踏山战舟的腹舱内,光线略显昏暗。
四壁皆是由厚重冰冷的沉岳玄铁直接浇铸而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日光,唯有一盏盏镶嵌在铁壁上的“荧光石”散发着惨白冷清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铁机括油气,混杂着数百名修士身上散发出的驳杂气血味,沉闷得令人胸口发闷。
顾家三人虽是头一遭登上这等战争巨物,但踏入舱门的瞬间,顾承柏便拉着昌安与昌晚贴着边缘移动,极有默契地寻了一处靠近铁壁承重柱的死角盘膝坐下。
背后是冰冷坚硬的玄铁舱壁,左侧是粗壮的符文立柱,仅需防备正面与右侧。顾承柏将后背的戊土龟纹盾解下一半,斜立在膝前,双手笼入袖中,眼睛半开半阖,摆出一副市井老修闭目养神的惫懒模样,袖中几张破风符与阴雷子却早已扣在指缝。
顾昌安与顾昌晚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狭锋刀横于膝上,不言不语,周身自有一股巡查司老卒的肃杀之气,让周围几拨试图寻找空位的散修微微一凛,识趣地绕开了数尺。
不多时,白鹤岭陆家的陆玄成带着两名族弟快步穿过过道,目光一扫,瞧见了顾承柏等人,立刻领着人挤了过来,在顾家身侧落座。
“顾世叔,顾兄,顾师妹。”陆玄成压低声音拱了拱手。
“玄成贤侄快坐。”顾承柏挤出一丝极轻的笑意,眼皮抬了抬,朝着舱内正中央努了努嘴,“瞧瞧,大族终究是大族。”
陆玄成顺着看去,神色微凝。
舱内最好的中央开阔地,早已被泾渭分明地占据。
正中偏北,是赵家的十五名赤袍子弟,人人负剑跨刀,神情桀骜,隐隐将四名筑基长老的嫡系护在核心;东侧则是吴家的黑白道袍修士,已然在铁甲板上铺开了简单的两仪隔音蒲团,彼此低语,浑不理会外人;而最扎眼的,莫过于西侧灵海周家的十名修士,清一色的幽蓝鳄皮甲,腰间分水刺泛着淬毒的幽芒,盘膝如顽石,连呼吸的起伏都整齐划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海腥杀气。
更远处,则是苍梧郡各县的小家族与散修,三五成群,面色惨白如纸,瑟缩在角落里,眼神中满是对未知的绝望与惶恐。
“这路途漫漫,从苍梧郡城一路向南穿过边境,纵然是飞舟夜以继日地飞,也需整整三日才能赶到断山关。”陆玄成低声道,“大阵压顶,舱内禁制全开,这三日里,咱们六家的子弟绝不能散开。”
“省得。”顾昌安按着刀柄,沉声回应。
… …
与下方踏山战舟的逼仄压抑不同,上方的“揽云飞舟”则要清冷空旷得多。
飞舟长达一百多丈层高三层,但承载的修士不过百余位。能登上此舟的,除去南华宗本门的二十余名精锐剑修,便只有苍梧郡各方势力的筑基大修。
飞舟共分三层。
第三层最高处,南华宗内门长老清虚真人与郡守韩长风闭门清修,紫府大能的威压被一层淡淡的玄青法阵锁在楼内,外界修士莫说窥探,便是连神识稍稍靠近,都会被那股清正浩大的道韵弹开。
第二层是玄舟等南华宗内门弟子的驻留之所,剑气隐隐,无人敢去打扰。
顾承志等一众郡内筑基,则皆停留在第一层的开阔甲板与外围静室之中。
甲板以青罡灵玉铺设,温润如羊脂,四周升起了一道丈许高的透明风罡护罩,将万丈高空的呼啸罡风彻底阻隔在外。站在此处,既感受不到半点颠簸,亦能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苍梧大地的壮阔山川。
然而,甲板上的气氛比下层更为凝固。
数十位在苍梧郡平日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筑基老祖,此刻却各自占据一方。
赵家家主赵临渊与赵铁峰等人立于甲板船首,目光冷硬地平视前方云海;吴景行手持玉棋,与吴景止在玉案上对弈,黑白子落下,清脆有声,却无人说话;周沧生则赤足坐在船舷一角,周身水汽依旧如潮汐般吞吐不定,引得旁人不敢靠近其周身三丈之内;至于林叟玄,依旧半瘫在那张黄木沉香椅上,由林正源垂首推到甲板背风处,双眼合拢,似在假寐。
顾承志立于船尾一隅,双手负于身后,青色鹤氅在穿透护罩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陆仲平走至他身侧,手掌搭在狭锋刀上,极目远眺。
“承志兄,这还是你头一遭坐这揽云舟吧?”陆仲平传音道。
“不错。”顾承志神色平淡,目光落在下方穿云破雾的苍茫大地上,“宗门底蕴,确非我等乡野小族所能揣测。这般巨大的飞舟,仅维持飞遁,一日耗费的下品灵石怕是就要数以千计。”
“何止。”陆仲平哂笑一声,“听闻这两艘战舟乃是当年南华宗开山祖师传下来的行军法器,舟底刻有一百零八道破空回灵阵,若非十万大山这等倾覆一域的大役,南华宗绝舍不得从宗门祖庭调拨出来。”
顾承志默然。
他微微垂首,小腹处紧贴着的“定澜温玉佩”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凉葵水精气,无声浸润着体内那座摇摇欲坠的沧澜海台。
方才飞舟破空拔升之际,巨大的元磁引力与空间撕扯感,曾让他的海台裂痕微微生疼。若是凭他自己的法力托举三人御空,飞不到半日,一身真元便要耗尽,灵台暗伤亦会彻底恶化崩溃。而借着这艘战舟,他方能在抵临战场前,心无旁骛地将状态调至巅峰。
“呜——!”
一声雄浑苍凉的兽角号鸣骤然自揽云舟顶层响起,穿透云霄,直达下方并行的踏山战舟。
两艘遮天巨舰同时震颤,舟身两侧的聚灵法阵骤然爆发出夺目的青金光芒!天地间的灵气如暴风般向着战舟汇聚而来,在舟尾拉出数道长达千丈的雪白气浪。
轰隆!
两艘巨舰破开漫天风雪,以一种惊人的极速,掠过苍梧郡厚重苍黑的城垣,将灰桥镇、灵川县、大青岭的连绵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狠狠甩在身后。
铅云在脚下飞掠,冰川在远方延伸。
大地的尽头,是一片近乎无边无际、被灰黑色的瘴气与凶煞死死笼罩的远古苍茫——那是十万大山,亦是东陆人族数千年来无数修士埋骨的血肉深渊。
顾承志迎着扑面而来的高空烈风,双眸幽深如深潭寒水。
青岩顾氏这颗微末的种子,终于在这两艘破空的战舰轰鸣声中,彻底被卷入了席卷天地的狂暴风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