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一道道爆雷声炸响了黑风岭。
山脚下。
赵钰骑着马，腰上悬挂着梅淳的人头，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染成血衣，胯下的马也染成了棕红色。
一行人肃立无言，皆是沉默的望着他。
此番剿匪，大家都有所察觉，“赵钰”不再是从前那个“赵钰”了。
之于某些“惊天之变”，每个人都心中有数，且心照不宣。
贺书章去安顿下山来的老弱妇孺，与沈溍一个个做登记。
方乾锦在外寨蛰伏，杀匪时受了轻伤，吊着胳膊在一旁骑马等候。
赵楚与谢兰茵共乘一匹马。
蒋欣从马车上下来，平日犀利的妇人，表情温和的走置谢兰茵身边，她手中托着一条黑色的狐毛大氅，举置谢兰茵眼前。
“兰儿，你这身喜服容易惹来流言蜚语，快把衣服披上，跟我一块坐马车走吧。”
谢兰茵睇了眼蒋欣手中的衣服，是沈溍的。
沈溍不好打扮，衣服十年如一日，这大氅在他没成亲之前，谢兰茵便见他穿过。
蒋欣什么意思，谢兰茵很是明白。
这是心疼她，往后没人“要”了，在给她和沈溍牵媒拉线呢！
“多谢小堂嫂的美意，兰儿心领了。”
谢兰茵朝蒋欣淡笑，“自只身闯入黑风岭那日，我便想到自己毫无退路。现今我作为剿匪的功臣，与养子和诸位好汉义士，做得是大义之举，岂能因畏惧人言，畏畏缩缩躲在马车里？”
“回汴梁的路，我比谁都走的大大方方、堂堂正正！”
蒋欣咬唇望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打转。
但凡是妇人都知道，从土匪窝里走出去，再干净，也得被泼盆脏水！
蒋欣看谢兰茵实在不易，于是便生了恻隐之心，来黑风岭这一路，她几番后悔是否之前答应沈溍许谢兰茵一个平妻，便不会发生眼前这样的事了？
可看样子，谢兰茵是铁了心不入谁家的后宅。
这更令蒋欣觉得，谢兰茵是沈溍远远高攀不起的......
“兰儿说得对！”赵楚将自个儿的披风解下来，搭到谢兰茵肩上。
“兰儿是巾帼英雄，多少男儿生不出她这样的胆魄！这样稀有的兰儿，岂能用世俗来定义？”
赵楚为谢兰茵系好披风的带子，右手弹出刀鞘内的短刀，冷眉道：“谁敢诋毁兰儿半个字，我赵楚让他消失！”
“还有我方家。”方乾锦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牵着马过来，“我父亲忠毅侯，早前随先帝征战四方，最敬佩忠臣良将，尤其是像表姐这样的红妆将帅！谁敢在我面前嚼表姐的不是，我拔了他的舌头。”
“我只负责监督朝堂。”贺书章不知何时走过来，摇着折扇，“若谁把歪风吹到了官场，我参他个全家轮斩。”
蒋欣点点头，用手背压了下眼角。
她捂紧了大氅，破涕为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沈溍在不远处沉默的看了一会儿，过来牵住蒋欣的手。
“夫人一向贴心，安顿那些老弱妇孺，不是我这个粗枝大叶的活计！夫人同我一块儿去吧。”
蒋欣点点头，踩着山间升起的朝阳，与沈溍手牵手，肩并肩走出一行人的视野。
倏然，山道两边的丛林里，冒出了许许多多的脑袋。
那些脑袋一个个巴巴瞅着谢兰茵。
方乾锦与贺书章，以及赵钰为首的一行人，立即拿起武器戒备。
“看样子是冲着我母亲来的。”赵钰抬了下手，眉眼阴沉道：“先莫要轻举妄动，我去会会他们！”
赵钰抽出剑，正欲骑马过去，草丛里窜出一名约摸七、八岁的小女郎。
她身上穿着藏底白花的裙子，头上戴着厚重的布盘帽，双手捧着一方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款款走向谢兰茵。
赵钰用剑指着她，小女郎害怕的望着赵钰，停在离谢兰茵十步开外之处。
“夫人，这是您救了乌蒙山村民的谢礼！”
小女郎跪在土路上，将红布展开搁到地上，露出一顶镶满了宝石的鎏金王冠！
她用双手抬到眉前，用外人听不懂的语言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随即躬身略低，朝谢兰茵不深不浅的叩了三个响头。
一行人面面相觑。
“是乌蒙山的最高谢礼，表达对神明的敬意。”方乾锦驾着马走过来，“我听我父亲说过，乌蒙山上的乌蒙族起源于南诏古国，后来皇朝更迭，南诏的遗民在乌蒙山开山，立族号为‘乌蒙族’，中原通常称‘乌蒙村’。”
“你们瞧这顶纯金王冠，如倒扣陶罐，刻吉纹宝样，且沉淀厚重，镶满了宝石，是只有部族共主才能佩戴的礼冠。”
“他们族中盛产美女和开采宝石，但因种族遗传，男子大多身材矮小，因此时常遭遇土匪突袭。想必是表姐对他们有大恩，以至于送上如此崇高的谢礼。”
谢兰茵稍顿道：“我的确救了他们的族人。但也是因土匪们逆天而行！该轮到有人收拾......”
谢兰茵三言两语简述了比箭术、杀土匪的经过，一行小辈更是对她流露出钦佩和敬意。
赵钰的拳头捏得更紧，猩红的瞳孔也更加骇人。
谢兰茵知道乌蒙山的人懂得中原语言，她朝着那小女孩道：“你起来吧！告诉你们的族民，黑风岭的土匪已经杀完了，我救你们的族民，本就不图什么，不必如此。”
小女孩并未起身，而是扭头对着身后叽里呱啦的说了什么，潜藏在草丛中的村民们走出来。
乌泱泱的村民们占满了整条山道，全都双手叠在眉眼，给谢兰茵跪下。
“木瑟惹莫，库苏尼，次莫格阿！”
乌蒙山语言震耳欲聋。
方乾锦解释：“他们再说——尊敬的神明，请收下我们的谢礼。”
“母亲不收，他们是不会走的。”赵钰道：“母亲不如收了，也好借此堵住汴梁的悠悠众口。”
将来史书上，也能为谢兰茵多记上一笔。
赵钰这样打算，谢兰茵也答得干脆。
“那就听钰儿的。”
谢兰茵倒是不在乎什么名声，可赵钰若将来登了大统，他的养母绝不能遭人诟病。
谢兰茵自马上下来，走置小女郎跟前，弯曲一条腿。
“那便由你，亲自给我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