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光收到淮王的来信,当场吐了一口血。
“将军!”
“将军节哀!”
“将军保重身体啊……”
部下们一齐跪着劝解。
叶正清迅速给谢流光脖颈上扎了针,封锁住他的心脉。
“我如何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先帝啊……”
那简洁明了的几行字,每一个都像利刃戳到了谢流光的心尖,谢流光痛不欲生,一张口嘴里便喷出血沫子。
叶正清扒了谢流光的衣服,让人抬到炕上,又叫谢流光的手下打了盆冷水,不停的擦拭谢流光的胸口。
待到谢流光情绪缓和后,双鬓肉眼可见的增了几缕白发。
叶正清朝桌上掷了几枚铜钱,“看”清卦象后,他定定的朝着西北方向“凝望”许久。
随即他清退了谢流光的所有下属。
“将军莫急。”
“卦象显示,真龙还潜伏在西北。”
谢流光捂着胸口,艰难起身,沙哑着嗓子问:“叶先生的意思,是钰儿还活着?”
叶正清缄默了瞬,转身道:“西北属乾,乾为天、为真龙。潜龙勿用,阳伏于下。真龙若需藏身避祸,当往西北乾地。西北与真龙本气相合,最宜韬光,可避天下罗网。待天时方能动。”
“我们自汴梁出发那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起暗杀钰儿的杀手了。”
“淮王公布钰儿的死讯,岂不是更合天道?方便咱们图谋大业。”
谢流光一拍脑袋:“我可真是急糊涂了——怎的忘了淮王是个贼心老狐狸!”
“但凡是只外地的土拨鼠,进了西北也绝逃不过他的耳朵!有长公主压着淮王,他怎么敢叫钰儿死在西北?”
“他收不了钊儿,却又扣下了钰儿!”
谢流光摇头,无奈的拄着膝盖笑道:“我看他不认个义子,把手下的兵马交代出去,下了黄泉都不安生。”
“人各有执,”叶正清捋着胡须冷哼,“这俩人执念对抗,我这学生,怕是没淮王想象中的那么乖。”
“难说!”谢流光心情大好,面色恢复些红润,“钰儿如今虽说非一般的狠辣,可骨子里还留着对家人的仁善,保不齐淮王对他一哭二闹三上吊。”
“老身这便启程去西北!”
叶正清不由分说挎起那只满是补丁的布袋,快步走至院内,骑上那头小毛驴。行动利索的完全不像一个老瞎子。
谢流光:“……”
“天快黑了,叶先生明早再走吧?”
“不了!我怕我那学生吃屈……”
...
办完了赵钰的丧事后,谢兰茵将绒花坊交给了秦苒打理。
她为秦苒打点好一切,提前给沈金盏去了信,与沈七月收拾一番,便带着沈劲阳乘上了去云京的马车。
“母亲,我们真的要丢下父亲和大哥,还有四姐姐不管了吗?”
沈劲阳扒着马车的窗子,小脑袋探出去,依依不舍的望着站在沈家门口的沈月荣。
“方才我们走时,四姐姐还没出来,此时她在门口看着我们,一定是舍不得母亲!四姐姐定是觉得自己犯了错,没脸面出现在母亲面前。”
“母亲,四姐姐在汴梁丢了那么大的人,很可怜的,我们带她走吧?”
沈劲阳的小手抓住谢兰茵的袖子。
谢兰茵的目光穿过半条街道,望着沈月荣未语。
似乎于她来说,沈月荣早已是个陌生人。
“五弟弟,莫要让母亲为难了。”
沈七月放下车帘,将沈劲阳抱在怀中。
“四妹妹对你,对我,都很好,可她对母亲不好。她一而再再而三听管姨娘挑唆,做下那么多糊涂事,已经把母亲的心伤透了,咱们凭何叫母亲带走她呢?”
沈劲阳撇撇嘴,抱着小手臂,“父亲与大哥也一样,他们不配拥有母亲这样好的亲人。”
沈七月望向云京的方向,皇宫的“宝津楼”在晨阳的照耀下漾开八宝琉璃色,楼影沉于阳光,宛若九天先府降临人间。
她想起方乾锦醉酒时摘下她发簪的情景,对着沈劲阳微微一笑道:“我们要以他人的错误为鉴,许多事在决定做下的那一刻,便已经定下未来的走向了。”
沈月荣见马车走远后,栓上了沈家的大门。
府上的下人都被谢兰茵开了工钱,遣散了,彩霞与新请的厨娘在说笑聊天。
沈月荣站在大院中央,她看见彩霞挺着微凸的肚子,歪倚着门框,门口洒了一地的瓜子皮。
“唉?盐别放那么多。现今是我当家,盐那么贵,有个味道就行了。”
“鸡丁肉放一半,余下的晒干了,下回用。”
“柴火也是钱!你每回熬粥熬出两天的,一顿一顿慢慢喝......”
沈月荣听到厨娘抱怨了两句,彩霞赔笑道:“我知道是夫人给你开工钱,可菜钱是我手里出呀。大哥儿岳母送来的鸡鸭鱼肉,是给陈喆的,到不了咱们嘴里。府上又没小孩子吃饭,不必整那么多花样儿!过日子嘛,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沈月荣攥着拳头叹了口气,她望了望身上泛旧的衣裙,调头去了沈秋识的书房。
她人还未走近,便听见书房内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砰!”
有什么重物砸落。
沈月荣预感不妙,忙撞开房门。
沈秋识正趴在地上,流泪嘶气。
一尺白绫从房梁上飘落,正好盖住沈秋识裹着夹板的腰身。
那白绫一头还绑着一把木梳。
“父亲!”
“父亲这是做什么?”
“这个家还有我,你何故想不开啊。”
沈月荣哭了两声,她想将沈秋识扶起来,可一动沈秋识便痛得颤栗。
“荣儿给我把刀,为父死了,也省得拖累你们。”
“父亲莫要说这样的傻话!”
沈月荣没伺候过病人,她只知道地上凉,迅速从炕上扯了条棉被下来,助着沈秋识翻了个身,垫在了他身下。
“你母亲走远了罢?”
沈秋识紧紧扒着沈月荣的手臂,凹进去的眼眶死瞪着她,“否则不会听见动静,却不来骂我!”
沈月荣的泪水糊了满脸,“她带着二姐姐和小弟弟已出发云京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就知道......”沈秋识喃喃的松开沈月荣,倏然如个孩子嚎啕大哭,“我就算以死赎罪,她都不肯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