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公子府内,胡亥正练剑。
赵高立于阶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腕力与步法之间。
一卷帛书递至眼前。
胡亥扫完,手一抖,帛书坠地。
他抬脚踩住,碾了两下,靴底沙沙刮过丝帛纹路。
“什么腌臜货色,泡个茶也能爬上来?”
他信了。
信这晋升确凿无疑,就因一盏茶;信这茶香背后,藏着勾魂摄魄的手段;信这女人肚子里揣着的,不只是孩子,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扶苏占着长公子名分,已够碍眼。如今又添一个……还是皇帝亲自点过头的!
胡亥胸膛起伏,指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转向赵高:“先生,这事怎么压?”
赵高没拾那帛书,只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压?”他声音不高,“后宫得宠者,年年都有。今年多一个,明年少一个,寻常事。”
胡亥一怔。
赵高抬眼,目光如针,却未刺人,只稳稳落在胡亥脸上:
“公子只需记住……茶凉了,可再沏;位子空了,才需伸手去够。”
胡亥呼吸一滞,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阶前风过,竹影微摇。
赵高对胡亥道:“公子不必着急,后宫传来的消息未必属实。奴才已遣得力之人前去查证,详情很快便有回音。”
胡亥听了,心头略松。
比起生母,他更信赵高。这些年赵高替他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得实、压得稳。他见过赵高如何调人、如何布线、如何收口,也亲眼看过那些本该密不透风的事,怎么被赵高一撬就开。
眼下无计可施,唯有等。
不多时,一道黑影掠入偏殿,无声无息,连烛火都没晃一下。
是罗网天字一等刺客……惊鲵。专司刺探、潜踪、伪形,出手从不露面,查事从不落空。
自接令起,一个时辰未到,已将淑妃宫中近十日动静尽数厘清。事无巨细,连宫人何时添了新茶、何时换过熏香、始皇何时抬手扶额、何时停步凝神,全记在简上,呈至赵高案前。
胡亥一把抓过竹简,急问:“怎么样?她真受宠了?”
赵高垂眼扫完,指尖在简缘轻轻一叩,道:“公子稍候,容老奴理一理。”
简中所载,始皇驾临那日尤为详尽:进殿时辰、坐位朝向、饮了几盏茶、与淑妃说了几句话、中途是否皱眉、离殿前又多看了哪处屏风……一丝不漏。
在赵高看来,始皇偶幸妃嫔,并非大事。过去也有先例……郑妃、徐妃,皆曾短时得眷,风头一过,便如春水退潮,再无波澜。
但这次不同。
两件事,前后相隔不过半日,却都透着蹊跷。
其一,始皇与淑妃独处时,忽地扬声喝问:“谁在说话?”
声音突兀,毫无征兆。
当时殿内唯二人,门外侍从皆在三丈之外,无人应声。
而淑妃神色如常,只说未开口,亦未闻异响。
若真是幻听,始皇素来耳聪目明,连三里外箭矢破空之声都能辨出方向;近月太医署的脉案、汤药、起居录,样样齐整,身子康健,毫无滞涩之象。
其二,盖聂叛逃。
章邯入宫禀报时,始皇面上惊色未掩,显然此前毫不知情。
可转眼之间,便下令阴阳家高手连夜赶赴残月谷设伏。
残月谷地处偏狭,非主道,非捷径,更非逃亡惯走之路。
罗网布线遍及七郡,竟未提前截获半点风声。
若说始皇早料到盖聂必走此路,倒也勉强说得通。可既已预判,为何听闻叛逃时,反应如此真切?
那惊愕不是装的,连袖角微颤都落在章邯眼里。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始皇在得知消息的刹那,就锁定了残月谷?
这两桩事,一前一后,像两枚钉子,楔进同一天的时辰里。
赵高盯着简上“残月谷”三字,久久未动。
他想不通,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胡亥还在旁等着,眼睛亮着,像等着开锁的钥匙。
赵高抬眼,语气照旧沉稳:“此事,公子交予老奴便是。老奴自有安排。”
胡亥立刻展颜。
他信赵高,就像信自己能喘气一样自然。赵高经手的事,至今未翻过一次船。只要话出口,就是落地生根。
赵高转身,朝惊鲵颔首:“盯紧淑妃宫。人、物、声、影,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查不出源头,便守着出口。
再深的暗流,也得冒泡;再密的帷幕,也挡不住日影西斜。
惊鲵一点头,身形已没入廊柱阴影。
......
此时,淑妃宫中正静。
宫女们围坐廊下剥新栗,笑语轻快。淑妃倚在软榻上,一手搭在腹上,听她们讲坊间趣谈,不时抿唇而笑。
嬴尘盘坐在东厢小室,闭目调息,气息绵长,周身隐有微光浮动。
忽然,外头人声杂起,由远及近,脚步纷沓,车轮碾过青砖的闷响也清晰可闻。
淑妃蹙眉,唤了个太监出去瞧。
那太监刚掀帘而出,抬头一望,腿一软,扑通跪倒,连滚带爬奔回来:“陛下!陛下亲至!”
淑妃一怔,急忙起身,扶着宫女的手往殿门去迎。
刚踏出门槛,脚步便僵住了。
始皇立在阶下,身后数名内侍正从马车上卸物……长案、矮几、铜灯架、漆匣,还有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粗略一数,不下百卷。
东西不是赏赐的规制,也不似临时起意。
倒像是……要在此长住。
嬴尘神识一扫,已将门外情形尽收心底。
他睁眼,眸底微沉。
“陛下?”淑妃声音发轻,“您这是……”
嬴政闻声回头,迈步欲言……
【政哥,你这是干啥?真打算搬这儿办公?】
政哥?
谁?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这么叫他?
亲儿子没这么喊过,亲兄弟没这么喊过,连当年荆轲图穷匕见那会儿,也没人敢当面喊他“政哥”。
嬴政喉结一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咳了两声,压下心头翻涌,抬手示意左右退开几步,这才开口,声沉如钟:“即日起,朕在此处理事。”
搬政务入后宫,朝臣听见,必称荒唐。
说他贪恋美色、怠慢朝纲、效纣王之失、蹈幽王之辙……奏章能堆满尚书台。
可他顾不上了。
自从确认那未出世的孩子,竟能吐露长生之机,他心里就悬着一根弦。
只要不在淑妃身边,那念头便如芒在背……万一孩子开口了?万一那句关键的话,恰好在他批阅奏疏时漏了?
思及此,他再坐不稳龙椅。
不如挪过来。
朝议在此,用膳在此,歇息也在此。
听得见,守得住,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