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天未亮便传令内侍整备文书印玺,径直移驾至淑妃宫中。
消息传到时,淑妃正对镜理妆,听闻始皇要在此处置朝务,只当是玩笑话。可抬眼见一队宦官鱼贯而入,肩扛手捧,箱匣叠叠,连铜符印匣都抬了三只,她指尖一顿,簪子悬在半空,一时忘了插下。
这怎么可能?
天子日理万机,奏章堆如山岳,批阅常至漏尽。后宫于他,不过是歇脚之地……晨起离殿,夜深方归,连多留半刻都属例外。如今却把朝堂搬进她的寝殿?!
朝臣会怎么想?史官又将如何落笔?天下人若知天子弃前殿而就椒房,岂不哗然?
可偏偏,他做了。既非试探,亦非戏言,连朱砂御笔、青玉镇纸都已摆在她平日搁香炉的紫檀案上。
她喉头微动,眼底忽地潮热起来。
不是为荣宠,是为这份不顾一切的笃定。
他信她,才肯把最重的担子,压在她这方寸之地。
她垂眸敛神,转身取来新焙的建宁贡茶,水沸声轻响,茶烟袅袅升腾。
没人留意偏殿檐角阴影里,一道人影静立如壁。
惊鲵。
她盯着那辆卸空的辎车,盯着宫人来回穿梭的路径,盯着始皇踏进殿门时袍角掠过门槛的弧度……全都与罗网密档所载不符。
天子坐朝,向来在章台宫东暖阁;若遇急务,也只召丞相、御史入崇政殿侧室。从未有过后妃宫中开衙理事的先例。
这女人究竟施了什么术?
赵高若知此事,怕是要连夜召胡亥密议;罗网七杀使里,怕也没人敢信此等荒唐事竟成真。
她刚抬足欲退,心口却猛地一跳。
有人察觉了。
不是章邯,不是隐秘卫……是殿内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像已知她站在哪片瓦上。
嬴尘尚在腹中,心念却如针尖刺出:
【赵高果然动手了。惊鲵亲自来踩点?呵……政哥还让她教胡亥写字呢。】
【等我落地,第一个剁了他那只执笔的手。】
嬴政落座未稳,耳中骤然炸开这句心音,脊背一僵,指节“咔”一声攥紧扶手。
赵高……罗网……后宫窥伺?
呼吸沉了一瞬,他霍然起身:“隐秘卫!”
章邯带人破风而至,甲叶铿锵。
“清查四围,梁上、壁后、地窖、夹层……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那双眼睛!”
惊鲵指甲陷进掌心,血丝渗出。
暴露?绝无可能。她藏身之处连蝙蝠振翅声都压得死死,章邯方才走过廊下,连衣角都没偏一偏。
可天子为何发难?若真锁定了她,该是刀出鞘、弩上弦,而非让隐秘卫漫无目的搜寻。
不对劲。
太不对劲。
她屏息数息,终是足尖一点,化作檐角一道淡影,无声滑入宫墙暗处。
片刻后章邯回禀,单膝触地,声音发紧:“启禀陛下……房梁第三根横木上,有新泥印两枚,深浅不一,应是女子足痕。”
嬴政一掌劈在案上。
茶盏崩裂,碎瓷溅到章邯护腕上。
“赵高!”他齿缝里挤出二字,寒如玄冰,“朕予他代诏之权,他倒好,拿去养刺客了!”
章邯与属下齐刷刷伏地,额抵金砖:“臣等失察,请陛下赐罪!”
殿内一时死寂。
淑妃不动声色端起托盘,将残渣收尽,又提壶续上温茶,水线稳而不断:“陛下,暗处之人,向来不择手段。他们不敢露面,才更该叫人提防。”
她将新沏的茶推至案前,杯底轻轻磕在木纹上,一声脆响。
“有心算无心,无心者吃亏,本是常理。章统领他们察觉不到,实非失职,只因对手太深、太隐、太狠。”
淑妃声音平缓,将一盏新沏的茶推至案前。
嬴政接过茶盏,指腹触到温润的陶壁,喉头微动,饮下一口。热气顺着食道滑落,压住了胸中翻涌的燥意。
他心里清楚……隐秘卫才立几月?罗网盘踞江湖数十载,高手如林,惊鲵更是其中顶尖的杀者。查不出,不怪章邯;查得出,反倒是奇事。
真正让他心头一松的,是那个未露面的声音,点破惊鲵行踪,又揭了赵高暗手。若非如此,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面色缓了,语气也淡了:“此事作罢。都退下。”
话不多,却沉。章邯等人垂首应诺,齐齐叩拜:“谢主隆恩。”
若无淑妃开口,今日断不止是“退下”二字。起身时,几人目光低垂,却在抬眼一瞬,悄然落在淑妃身上……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这口气。
室内香炉轻燃,青烟浮起,气味清而淡,不浓不腻,只缓缓渗入呼吸之间。
“陛下息怒。身子要紧,气坏了,国事谁来担?”
她没劝他别计较,只说人比事重。
嬴政点头。他要做的事太多,长生之愿未了,眼下更不能倒。罗网尚有用处,赵高背后有没有人、有多少人、牵着哪几根线,全无实据。贸然掀桌,反倒打草惊蛇。
他伸手取过竹简,一卷一卷翻开。竹片相擦,沙沙作响。
片刻后,案侧已堆起小丘般的简册,层层叠叠,压得案角微陷。
嬴尘神识扫过,见那竹山耸立,忍不住默叹:
【难怪史书说他是累死的……光看这堆,一天批完,手腕怕是要废。】
【要是有纸就好了。轻便、易写、省料、好存。】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
纸?
这字他听过,却从无人当真物呈报。听上去不似金玉,倒像日常之物……可若真寻常,为何宫中、郡府、学宫,竟无一人提过?
他确嫌竹简笨重。搬一匣奏疏,需两人抬;批一夜,指节僵硬,连笔都握不稳;制简伐竹、刮青、编绳、刻字……人力耗在刀刃之外,实在可惜。
若真如那孩子所想……树皮、旧布、麻絮,蒸、捣、捞、晒……原料全是弃物,工序也不繁复?
那便不是珍宝,而是利器。
是能改掉整个朝堂运转方式的利器。
他不动声色,转腕舒展手指,似随口道:“这竹简,终究太费力。若有更顺手的书写之物,就好了。”
目光掠过淑妃腹部,又轻轻收回,带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嬴尘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造纸不难……煮烂再捶细,滤成浆,用帘子一抄,晾干就是纸。】
【对了,蒙恬那边毛笔该改得差不多了吧?笔配纸,才算真正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