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见牍送进去后,半个时辰没有回音。
殿外的炭盆换过一次,苏令仪始终站着。小内侍劝她先去侧房等,她摇头。请见牍若被驳回,她要亲眼看着那张写有全名的纸退回来,不再让别人只传一句“上意不许”。
半个时辰里,里面先后出来三名官员。第一人看见她便移开目光,第二人停步问她是否有人授意,第三人直接道:“女史入殿,往后末吏皆可借案求见,朝纲何在?”
苏令仪没有在殿外同他争。她只请传牍内使在背面补记,这位侍郎曾当面反对,时辰为何。
那人脸色难看,最终还是落了记。
一名待罪女史无品秩,也无当殿陈策的旧例。可殿中人既然说一切都起于她借名呈策,便不能只由亲王、史官与有司替她说起处。
最终准她入殿的是皇帝。
“叫她自己说。”
苏令仪在殿门外解下女史冠。宫人想替她换掉被火燎过的外袍,她只将衣襟理齐。
焦痕是昨夜发生过的事,不是失仪。
殿内站着二十余名朝臣。赵玠在西,太子在东。念一系着候问青绳,与梁秋娘、姜司籍等证人候在侧廊。谢明澈仍未复职,抱着被火熏黑的史匣站在殿门外。
苏令仪行礼后,先说的不是自己被夺走的功。
“臣女苏令仪,私受肃王府文书,越女官职分议论仓粮、河道,又曾同肃王议定,暂借殿下之名将《平粜六策》呈入御前。三事皆为臣女自愿,臣女愿依律领罪。”
“你为何愿意?”中书侍郎问,“莫非肃王以权势相逼?”
“没有。”
“那便是你欲攀王府。”
“是。”
这个字比辩解更使殿中安静。
苏令仪没有把从前的自己改写成只为苍生、全无私心的人。她想让六策施行,也想摆脱一生替人清抄的命。赵玠许她王府文案之权,许她奉养老母,许她有朝一日能在策末留下名字。她心动过,也认真等过那纸婚书。
“臣女既想施策,也贪过前程。若因后来受害便说当初全是被迫,是拿今日的清醒替昨日说假话。”
御史当即问:“你既认借名,为何又称亲王夺文?”
“我借的是一道可以送文入殿的门,不是把写过的每一字从此都送给借门之人。”
“可有归还日期的字据?”
“没有。”
“没有字据,如何证明你不是事后反悔?”
“我确实反悔过。”
殿中议论声一起,她却没有改口。
“反悔便能不认旧约?”御史问。
“旧约中可由我给出去的,我认。私受文书、借名呈策、越职议政,皆请定罪。可六策是谁写的,第七页是谁添的,不会因我曾想入王府便一同改变。”
她将五页供状放到地上。每一页都先列自身所为,再列可供核验之物,没有一处写“因有苦衷,请免其罪”。
最初她以为六策能先行,名字晚一些也无妨;以为入王府后有了位置,赵玠自会把姓名还她。直到第七页被塞进六策,她才看清名字不只是赏赐。
策若有功,上位者可以领受;策若被改,没有姓名的起稿者却连说“这一页不是我写的”都会被当成冒认。
“六策如何写成?”皇帝在金屏后问。
苏令仪从第一稿说起。
庆州三年仓簿是谁找出,金水雨季绕道三十七里由谁复核,城南无籍户数如何补入,第一次算错又在哪一稿改回,她一项项说清。
也说赵玠改过两处。
度支官临时从案上抽出一册庆州仓簿,问她若七仓同开遇两处道路断雪,先减哪一仓。苏令仪没有背六策原句,先问断的是水路还是陆路,又问灾户是否含城外无籍户。
对方只给了仓数,没有给人户。
“那便算不出。”她说。
“你不是称熟知六策?”
“六策不是用同一个数套所有地方。若不知多出来的人从哪里领粮,今日算出的平粜价,三日后仍会在城门外涨回去。”
她把庆州那一册翻到夹页,指出官簿只录城内四坊,城外寺田还住着一百七十余户。度支官再对旧案,数目相合。
这种回答不像背熟的供词。背供词的人会急着给出一个漂亮数字,写过策的人先知道少了什么。
七仓同开,是他怕豪商从一坊贩粮到另一坊;坊正与度支书吏共同验粮,也是他所添。
“《平粜六策》由臣女起稿,十一易文。赵玠改两项,郑玉娘、梁秋娘、阿绫等七人分任核数、清抄与装订。这才是六页纸上应当留下的人。”
中书官问:“第七页呢?”
“孟元吉曾让臣女增写京营私廒代运,臣女拒绝。清稿离开文书院时只有六页,梁秋娘的针脚簿、领墨册誊件、七名经手女史与第六至第十稿可以相证。”
赵玠终于开口:“本王从未命人仿你笔迹。”
“臣女没有说亲眼见殿下仿写。”
“你却知道孟元吉是王府长史。”
“所以臣女请查殿下下过什么令,不请因孟元吉有罪就把他所做一切都追到殿下名下。”
赵玠盯着她:“你倒替我公道。”
“不是替殿下。”苏令仪道,“第七页的罪不能借给我,纵火的罪也不能因为方便定案,就借给殿下。”
太子一侧有人立即问:“你与肃王旧情未断,才替他开脱?”
“若臣女因旧情替殿下少认一罪,今日所求的姓名便不可信;若因旧情已断便替他多认一罪,也一样不可信。”
“你倒把自己说得公正。”
“臣女并不敢称公正。臣女只把亲见与推测分开。亲见者落名,推测者待查。”
她随后呈上河险摘报。
“可殿下两日前已知河险,却因北仓伪令未明,批了‘待御前复示’。又在父皇不能成句时,把一次点头写成‘候勘’。这两件事,不因殿下今日开仓、派兵而没有发生。”
赵玠的声音低了些:“若我当时再放错一批粮,监粮之权便会落到旁人手里。”
“殿下相信只要自己仍在位置上,就有办法在日后做对。”
苏令仪看着他。
“可位置是否属于殿下,不能每一次都由别人拿姓名和性命先垫着。”
赵玠看向五页供状。那里面也写着他曾提出七仓同开,曾在第一封灾报抵京后立刻调粮,没有因苏令仪要定他的罪便被删去。
“你若早些如此同我说呢?”他问。
“臣女说过不写私廒代运。”
“我问的不是那一页。”
苏令仪明白他问的是婚约,是姓名,是她为何直到今日才当众说出位置不够。
“因为臣女从前也想相信,先进去再说。”她道,“不是只有殿下一个人把话留给了以后。”
金屏后许久没有声音。
苏令仪将五页供状举过额前。
“臣女所陈,有旧稿、针脚、领物与经手人可核。另有一份御前问策原录,记着肃王在六策进呈以前,曾引用臣女第七稿删去之文。”
她停了一息。
“臣女请开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只合勘御前问策与臣女已经自陈的借名内容。匣中其余未结之事,请依史馆旧例封存,不以今日一案尽行公开。”
史馆监修问:“你既以原录自证,又凭什么挑选只开一页?”
“不是只开对我有利的一页。”苏令仪道,“请开与六策归属、借名事实直接相关之页。若同页有旁人未结私事,请遮其名后核;若有司认为别页与第七页或河决有关,列明所问,再请三方开匣。臣女不能因为今日需要一段真话,便说整匣所有人的话都该随我受看。”
她也请把自己的请求、监修反对与最终所开页目一同记在开匣簿上。
殿外,谢明澈抬起了头。
他从袖中取出空白开匣目,先填“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其余三格全都留白,再将笔交给老掌籍。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把空处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