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被墨汁般的黑暗彻底浸染，冰冷的酸雨依旧淅淅沥沥，在岩洞外拉起了一道永不停歇的帘幕。
李威找的这个岩洞不大，但足够干燥，也能勉强遮挡住废土上无孔不入的寒风。他升起了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将一人一“头”的影子，在斑驳的岩壁上拉得老长。
气氛有些尴尬。自从那场堪称“摊牌”的争吵过后，月咏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她似乎是在用沉默，来表达自己高贵的怒火和不屑。李威也乐得清静。他靠在冰冷的驾驶舱模块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闭目养神。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腹部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但活下来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规划，让他暂时压下了身体上的所有不适。他知道，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和这个自称“机灵”的幽灵，或者说她和自己，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活下去，就必须合作。
“喂。”李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嘶哑。
脑海中没有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身后的金属外壳：“月咏小姐，白骑士殿下，别装睡了。我们得谈谈。”
驾驶舱模块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月咏那带着明显不爽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我和一个连基本礼仪都不懂的野蛮人，没什么好谈的。”
“好，那我们不谈。”李威干脆地点头，“我问，你答。怎么才能把你修好？”
这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话，又一次噎住了月咏。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
“修复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我是你们废土上那些用铁皮和螺丝钉拼凑起来的‘铁罐头’吗？修复我，需要的不是扳手和焊枪，而是……你这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技术。”
“那就让我理解。”李威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出来，我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材料，设备，地点，越详细越好。不然，你就只是个几十斤重的、会说话的铁疙瘩，对我来说是纯粹的累赘。而我，也只是个带着累赘的、重伤的逃犯。我们俩，谁都活不了。”
这番话，残酷，却又无比现实。
月咏再次陷入了沉默。她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向一个“凡人”示弱，但她冰冷的逻辑核心也在告诉她，李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如果他还抱着“远古遗产，价值连城”的想法，她或许还能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应付。但他现在，竟直接将她定义为“累赘”，这让她所有的骄傲都无的放矢。
许久，她才用一种极其不情愿的语气，缓缓开口。“修复我，需要三样核心的东西：‘星尘合金’，用来重构我的躯体；‘高纯度能量水晶’，用来制作新的能源核心；以及最重要的，一台‘高精度分子构装机’，那是旧时代才能制造的、足以进行原子级别操作的精密设备。”
每一个名词，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砸在李威的耳朵里，陌生而又遥远。
“我听不懂。”李威言简意赅。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月咏的声音里充满了烦躁和一丝无力感，“简单来说，这些东西……在现在的废土上，几乎不可能找到。就算有，也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出现。”
“哪里？”李威立刻追问。
“齿轮镇。”月咏的语气变得凝重，“一个不受六大势力管辖的地下黑市，废土上所有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里进行。那里有最好的技师，最稀有的零件，当然，也有最凶恶的亡命徒。”
齿轮镇。
李威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那是拾荒者传说中的圣地，也是坟墓。据说只要有钱，你能在那里买到任何东西，包括一条命。当然，如果你没钱又没实力，你的命，也会成为别人买卖的商品。
“好，那就去齿轮镇。”李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定下了目标。
他那果断到近乎冷酷的决策力，让月咏又是一阵无言。她本以为说出这些近乎不可能的条件，会让这个凡人陷入绝望或迷茫，没想到他竟然立刻就接受了。
他难道不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前往齿轮镇，和自杀没什么区别吗？
夜，渐渐深了。岩洞外，酸雨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李威没有再说话。在确立了目标后，他便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生存”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上。他开始仔细地处理自己腹部的伤口。月咏通过驾驶舱模块的外部传感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从随身的破旧背包里，翻出了几株干瘪的、散发着怪味的植物。月咏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植物的资料，但她看到李威熟练地用匕首柄将它们捣碎，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些黑乎乎的、看起来就恶心无比的药泥，敷在了自己翻卷的伤口上。
那一瞬间，李威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却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月咏的意志，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这份对自己都能下狠手的坚韧，是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处理完伤口，李威并没有休息。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些零碎的金属丝和几个不起眼的小零件，借着火光，开始在岩洞的入口处布置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极其熟练。没过多久，一个由绊索和几个装满碎石的破铁罐组成的、简陋但却极其有效的预警陷阱，就布置完成了。任何东西想从洞口悄悄溜进来，都必然会发出声响。
月咏看着他严谨的布置，心中的评价从“原始的技巧”变成了“有效的手段”。
做完这一切，李威才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回驾驶舱模块，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财产”——半截在爆炸中被熏得焦黑的压缩营养棒，和一小瓶浑浊的饮用水。
月咏以为他会狼吞虎咽地吃掉。但李威没有。他拿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营养棒，又分成了更小的三份。他只吃了其中最小的一份，小口小口地，咀嚼得极其缓慢，仿佛那不是干硬的食物，而是什么绝世美味。然后，他喝了一小口水，仅仅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便拧紧了瓶盖。他在为接下来至少两天的路程，做着最极限的规划。
月咏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男人，或者说男孩，他所有的行为，都透露出一种在废土上挣扎求生时，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冷静和高效。他没有抱怨，没有迷茫，在确立目标后，就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如何活到那里”的每一个细节上。这种强大的、如同野草般的生命力，让月咏感到了一丝陌生，和一丝……不解。这就是凡人吗？这就是……在没有力量庇护下，依旧能在这片地狱般的世界里活下来的……人吗？
月咏脑海中对李威的评价，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发生了一丝改变。从最初的“弱小无能、彻头彻尾的笨蛋”，变成了……“一个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生命力格外顽强的……笨蛋。”
或许，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也不是那么糟糕的选择。
李威做完这一切，身体和精神都已达到了极限。他将驾驶舱模块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唯一的依靠，沉沉地睡了过去。
岩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月咏“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稚嫩、却又写满了疲惫和坚毅的脸，许久，都没有出声。
驾驶舱的屏幕，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柔和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