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篝火静静燃烧。李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进入睡眠。
他知道,在这片残酷的废土上,休息和体力,有时候比食物和水更重要。他必须尽快恢复,才能有力气扛着那个几十斤重的“铁疙瘩”,走向那座传说中的罪恶之城。
但他睡不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抗议。腹部的伤口,在敷上那些土制草药后,虽然不再流血,但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刺痛,混杂着一种令人发痒的麻木感,正不断地挑战着他的忍耐极限。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也开始显现。他的身体忽冷忽热,额头滚烫,四肢却冰凉得像是被冻僵了。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拖拽般的乏力感,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疲惫。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幕幕失控的电影,在他紧闭的眼皮后疯狂回放。
背叛,蝎子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瘦猴那躲闪而又狠毒的眼神,还有那根当头砸下的、带着风声的钢管……
战斗,“潜伏者”那如同鬼魅般的速度,冰冷利爪刺穿腹部的瞬间,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触感……
爆炸,毁天灭地的白光,将一切吞噬的冲击波,以及他在被抛向空中时,回望那座研究所化为巨大天坑的最后一瞥……
这些画面,这些感受,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刷,让他的神经始终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他试图放空大脑,去数自己的呼吸,去听洞外的风声,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的精神,就像一锅煮沸的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喂,你这笨蛋,烙饼呢?”月咏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她也感受到了李威那剧烈波动的精神状态,这让她本就虚弱的意志也跟着烦躁不安。
李威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驾驶舱模块。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那有些发烧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不知道这种剧烈的精神波动意味着什么,但他能隐约感觉到,他和这个名叫月咏的“机灵”之间的那道无形的链接,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下,似乎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以前,他们的交流更像是单向的通话。她说话,他听着。但现在,他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在自己空旷的房间里,突然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她很虚弱,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那烛火的核心,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孤高而又倔强的光芒。
就在李威试图去更清晰地感知这份存在时,腹部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唔!”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一瞬间的剧痛,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将他那本就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彻底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他与月咏之间的那道精神链接,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神尖峰狠狠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轰——!!!一股不属于他的、庞大而又浩瀚的记忆洪流,顺着那道裂缝,蛮不讲理地倒灌进了他的脑海!李威的大脑一片空白。
岩洞、篝火、伤痛……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远去。
他的世界,被一片全新的景象所取代。
天空,是燃烧的。
暗红色的天穹下,无数道粗大的能量光束如同倒悬的暴雨,撕裂大气,在地面上犁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数不清的、造型狰狞的异形战舰如同乌云般笼罩着大地,投下绝望的阴影。
大地,在哀嚎。
金属扭曲的城市废墟连绵不绝,数以万计的、造型各异的机甲正在这片废墟之上,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每一次闪光,都代表着数台机甲的毁灭和数名机师的消亡。
炮火的轰鸣,金属的悲鸣,能量护盾破碎时的尖啸,交织成一首末日般的交响曲。这是一片宏大到超乎想象的战场!
李威感觉自己就像是这片战场上的一粒微尘,渺小,而又无力。但,他的视角,却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在败退的机甲。他“坐”在一个崭新、明亮、完美无瑕的驾驶舱里。眼前,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景屏幕,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构建出一个绝对精准、绝对冷静的战场模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台充满了爆炸性力量、每一个零件都完美响应着“自己”意志的钢铁之躯。
这是……
“白骑士”!一台崭新的、完好无损的、装甲在炮火的映照下依旧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白骑士!“G-01,白骑士,突入c-7战区,开始执行‘斩首’任务。”一个冷静、自信、带着一丝少女清脆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那是月咏的声音。但又不是。
这个声音里,没有现在的虚弱和傲娇,只有属于王牌的绝对自信和身为兵器的纯粹杀意。
下一秒,“他”动了!白骑士动了!它没有使用任何常规的奔跑姿态,而是微微下蹲,腿部的推进器瞬间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焰!整台机甲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闪电,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瞬移的速度,在炮火与爆炸的缝隙中穿行!
速度太快了!快到李威的意识根本无法跟上!他只能感觉到无数的景物在视野两侧飞速倒退,拉长成模糊的光带。他能感觉到无数的攻击擦着机体的边缘掠过,却连一片漆皮都无法蹭掉。那是一种极致的、将速度与技巧融为一体的、华丽到如同舞蹈般的死亡艺术!
前方,三台巨大的、如同堡垒般的敌方重型机甲挡住了去路。它们注意到了这道白色的闪电,立刻交叉火力,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弹幕。
然而,白骑士没有丝毫减速。“锵——!”光剑出鞘!一道纯白色的、凝练到极致的光刃,在“他”的右手中亮起!白骑士的机体在高速突进中,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猛然侧滑,如同在冰面上起舞的芭蕾舞者,轻盈地躲过了第一轮齐射。紧接着,机体猛然旋转,手中的光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优雅的圆弧!那道圆弧,精准地切过了三台重型机甲的腰部!
“轰!轰!轰!”三声巨大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那三台巨大的机甲,上半身缓缓滑落,在漫天火光中化作了废铁。从突进到斩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强大力量与无上荣耀的澎湃情感,顺着精神链接,狠狠地冲击着李威的灵魂!
那不是他的情感,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骄傲!
身为战场之王,身为最强兵器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发自骨髓的骄傲!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李威猛地回过神来,依旧是那个昏暗的岩洞,依旧是那堆跳动的篝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大脑因为刚刚那庞大信息的冲击而嗡嗡作响。但比身体的反应更强烈的,是残留在他灵魂深处的那份感觉。那份属于“白骑士”,属于月咏的,无与伦比的荣耀与骄傲。
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月咏总是那么高傲,为什么她总是用“笨蛋”、“杂草”这样的词语来称呼自己。因为,在他的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曾经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真正的王牌的灵魂。
她的高傲,不是伪装,而是她曾经辉煌的证明。在她眼中,自己这些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技巧,恐怕真的和孩童的把戏没什么区别。岩洞里一片寂静。李威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被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个冰冷的驾驶舱模块。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恍惚和敬畏的轻柔声音,低声问道:
“那是……你?”
脑海中,没有回答。
月咏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李威能感觉到,她那原本就虚弱的意志,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像一团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充满了混乱、羞恼,还有一丝……被窥探到内心最深处秘密的慌乱。
但她没有否认。
这就够了。
从这一刻起,李威看着怀里这个冰冷的金属头颅,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着一件强大的武器,或是一个麻烦的累赘。
那是在看着一个,拥有着辉煌过去、却在尘埃中蒙尘的……伙伴。
一种超越了契约,超越了利用与被利用的、名为“共感”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第一次,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