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新人赛区无可争议的、碾压式的十二连胜,李威的名字,终于从一张薄薄的报名表,变成了一块刻在晋级名单上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铭牌。
这也意味着,他获得了一个新的权限。
进入高级维修区的资格。
这里,与他之前待过的、如同兽栏般的b-7号整备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没有那股刺鼻的、多种液体混合的怪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高级养护油的味道。地面干净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柔和的照明灯光。一个个宽敞明亮的独立维修间,用厚重的防爆玻璃隔开,里面停放着一架架或狰狞、或华丽的、真正意义上的杀戮机器。
穿着干净制服的维修团队,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有条不紊地对这些机甲进行着保养和调试。
这里是强者的领域,是角斗场真正的核心地带。
李威没有驾驶他的“白骑士”。他只是一个人,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像一个误入此地的观众,沉默地穿行在这条代表着荣耀和地位的走廊上。
周围的机师和维修员投来的目光,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平等却带着几分探究的审视。一个能从新人赛的血池里杀出来的家伙,无论如何,都值得最基本的尊重。
李威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穿过一个个维修间,目光扫过那些造型各异的机甲,最终,停在了走廊最深处,那个最大、最显眼的、挂着【冠军专属】牌子的巨大维修间前。
那里,停放着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铁拳”罗蒙的座驾,“战争狂徒”。
那是一台高度超过十米的重型机甲,通体覆盖着厚重到夸张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暗红色装甲,上面布满了无数战斗留下的划痕与凹陷,仿佛在炫耀着它血腥的战绩。它舍弃了所有花哨的远程武器,两条手臂被改造成了两只不成比例的巨大铁拳。
整台机甲,就像一尊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野蛮雕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而,李威的目光,并没有在这台冠军机甲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穿过明亮的防爆玻璃,落在了机甲脚边,一个正被人口沫横飞地训斥着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胖子。
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胖子。他身材臃肿,脸色因为长期的酗酒而显得有些浮肿发白。
此刻,他正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任由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罗蒙经纪人的男人,用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钱多多!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又喝得烂醉如泥!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冠军的机甲,必须在赛前十二小时完成最终保养!你差点就耽误了大事!”
“要是‘战争狂徒’在比赛中出了任何一点问题,我保证,你欠赌场那笔债的利息,会再翻一倍!”
面对经纪人刻薄的训斥,那个叫钱多多的胖子,只是唯唯诺诺地点着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是……是……知道了……不会了……”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劣质酒精和汗臭的气味,即便隔着厚重的玻璃,似乎都能渗透出来。
李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哼,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想找的人?”月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失望和鄙夷,“旧时代最顶尖的机械世家‘钱氏’的后人?看看他那副样子!简直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浸泡在酒精里的烂肉!”
李威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那个经纪人转身去接一个通讯的短暂间隙,一直低着头的钱多多,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他的眼皮。
他的目光,扫过了眼前那台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冠军机甲。
李威清晰地看到,在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浑浊不堪的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根本不是一个维修师对自己作品应有的敬畏或自豪。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看到一件粗劣仿制品的鄙夷。
有看到一块绝世好钢被铸成了一把钝刀的惋惜。
还有一丝,隐藏在所有情绪最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浓浓的疲惫与厌恶。
那种眼神,就如同一个最顶级的国宴大厨,却被逼着每天只能去炸一根毫无技术含量的薯条。
李威的心,猛地一动。
他明白了。
这个男人,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堪。他的灵魂,还住着一个天才的骄傲。
训斥似乎结束了。
钱多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抱着他那唯一的“宝贝”,像一头被赶出兽群的、衰老的野兽,步履蹒跚地,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维修区。
他没有回家。
因为他早已没有家了。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向了角斗场后方,那片更加混乱、更加肮脏的后巷。
李威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不远不近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想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判断。
后巷里,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几只硕大的变异老鼠在垃圾堆里窜来窜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钱多多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由废弃轮胎堆起来的、相对干净的角落,一屁股坐了下来,准备继续用酒精麻痹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抽泣声,从不远处的另一个垃圾堆后面传来。
钱多多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那因为酒精而变得迟钝的听觉,似乎对某种声音格外敏感。
他皱着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李威也屏住呼吸,闪身躲在了一个巨大的废弃集装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到,在一个由破旧电器组成的垃圾山旁,一个约莫六七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的小女孩,正抱着一条断了腿的机器狗玩具,伤心地哭泣着。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个破旧的玩具,可能就是她的全世界。
钱多多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庞大的身躯,在小女孩面前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哭声都停住了,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满身油污和酒气的、像怪物一样的胖叔叔。
钱多多没有说话。
他只是打了个酒嗝,然后伸出那只看起来油腻无比的、因为常年饮酒而微微颤抖的手。
“给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含混。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怀里的机器狗递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隐藏在暗处的李威,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钱多多接过了那只破旧的机器狗。
他那只原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在触碰到机器狗冰冷的金属外壳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所有的颤抖,都在千分之一秒内,戛然而止!
那双手,变得比最精密的机械臂还要稳定!
他抱着酒壶的左手,此刻也放下了酒壶,从那件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同样油腻的、布满了划痕的多功能工具刀。
他的手指,那双看起来肥胖而又笨拙的手指,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它们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那把小小的工具刀上翻飞着,弹出了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李威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微型工具。
他没有去管那条断掉的机械腿,而是直接用一把微型螺丝刀,撬开了机器狗腹部的电池盖。他的目光,只是在里面那片简陋的、布满了灰尘的电路板上扫了一眼,便立刻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一个米粒大小的电容,已经因为短路而烧得焦黑。
他转过身,在那堆电子垃圾里随意地扒拉了两下,从中翻出了一块不知属于什么电器的废弃绿色电路板。
他的手指,在那块电路板上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一颗型号几乎完全一致的电容,便被他精准地弹了出去,落在了他的掌心。
然后,李威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钱多多的工具刀上,弹出了一个由他自己改造的电烙铁。他将烙铁的尖端,对着自己那壶劣质酒精里伸了一下,不知用了什么原理,烙铁的尖端瞬间被点燃,发出幽蓝色的高温火焰。
焊接,取下,再焊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的那双手,稳定得不像人类,更像是由这个世界上最精密、最昂贵的陀螺仪稳定系统控制着的机械臂。
两分钟。
甚至不到两分钟。
他重新盖上了电池盖,然后将那条断掉的机械腿,随手往卡槽里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那只原本还在冒着电火花的机器狗,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它那双由LEd灯组成的眼睛,重新亮起了温暖的黄色光芒。
它晃了晃脑袋,那条断掉的腿,开始有力地、顺滑地转动起来。它从钱多多的手中跳到地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还发出了一阵模拟的、欢快的“汪汪”声。
修好了。
用垃圾堆里的零件,和一把看起来比垃圾还破烂的工具。
小女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最灿烂的笑容。她开心地抱起自己的“伙伴”,对着钱多多,脆生生地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然后,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钱多多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重新捡起了地上的酒壶,拧开盖子,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刚才那个展现了神乎其技的天才,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重新坐回那个轮胎堆上,眼神再次变得浑浊、空洞,继续与酒精为伴。
集装箱的阴影里,李威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看着远处那个抱着酒瓶、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独的胖子,眼神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烈日般灼热的光芒。
他心中的最后一个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月咏。”
他在心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个人,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