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工厂的机库，在深夜里格外宁静。
巨大的探照灯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将白骑士那流畅的装甲轮廓，勾勒成一道静谧的剪影。
钱多多早就躺在他那堆散发着机油和汗臭味的行军床上，发出了雷鸣般的鼾声，梦里似乎还在和某个零件的公差较劲。
李威却没有丝毫睡意。
一整夜的高强度虚拟训练榨干了他的精神，但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依旧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绷紧。
他没去休息，正拿着一块柔软的纳米纤维布，一丝不苟的擦拭着白骑士胸前新换上的生物装甲，那块装甲由异兽甲壳打磨而成。
他擦得很仔细，很慢。
以前在废土，他只会在意武器是否锋利，食物是否充足。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保养一台冰冷的机器。
或许，她从来都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吱嘎……”
李威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机甲脚边的阴影处。
月咏不知何时，已经以实体化的形态，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出来就咋咋呼呼的对他指手画脚，也没有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傲娇公主姿态。
她只是穿着那身繁复而又古典的骑士礼服，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的，仰头望着这台与她同名的、新生的机甲。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戏谑和高傲的精致脸庞，此刻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期待，有怀念，有紧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啥情况？这战斗还没打呢，就开始伤春悲秋了？
不像她啊。难道是我刚才擦她胸……甲的时候，力气用太大了？
李威在心里吐了个槽，从高高的维修架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他开口问道。
月咏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依旧望着那台巨大的机甲，声音有些飘忽。
“我在想……上一次，我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我的骑士面前，和他一起迎接一场决定命运的战斗，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两百年前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和孤寂。
李威沉默了。
他知道，那是她尘封的过去，是他不该触碰的领域。
“明天的战斗，你有几成把握？”月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了往日的跳脱，只剩下令人心悸的严肃。
“十成。”
李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听到这个答案，月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嘲笑他的自大。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李威始料未及的话。
“李威，你对灵魂契约，到底了解多少？”
李威愣了一下。
“不就是精神链接吗？同步率越高，机甲性能越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理解。
月咏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只是最低级的临时链接。”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庄重。
“真正的灵魂契约，是G系列机甲为了将性能完全解放出来，而设定的最终枷锁，也是最后的祝福。”
“一旦缔结，机灵与驾驶员，将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们会共享一切……听清楚，是一切。”
“你的感官，会成为我的感官。你所承受的痛苦，也会分毫不差的，烙印在我的灵魂上。”
“反之，机体所受到的任何一次冲击，任何一次损伤，甚至是能量过载时产生的灼热，你也会感同身受。”
“我们将真正的，合二为一。机体，就是你的肉体。而你，就是我的灵魂。”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严肃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李威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如果我在战斗中，因为核心破损而死亡，你的灵魂，也会被撕开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你会变成一个行尸走肉。”
“而如果……你在驾驶舱里，被敌人杀死……”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月咏这个存在，会连同这台白骑士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机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钱多多那响亮的鼾声，还在不知趣的回荡着。
李威的心脏，猛的一缩。
共享感官，共享痛苦，共享生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月咏之前会那么抗拒进入那个“垃圾桶”了。
那不仅仅是高傲的公主嫌弃肮脏的猪圈，更是因为，机体的每一次损伤，对她而言，都是一次真正的酷刑。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两百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远古机甲的身影。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份战斗契约。
这是一份生死状。一份将两个灵魂彻底绑死的、没有退路的卖身契。
敢签下这份契约的，不是疯子，就是赌徒。
哈，好巧，我两样都占了。
李威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月咏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那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语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每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威，你准备好了吗？”
“背负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一切荣耀与诅咒。”
她的声音很轻，李威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向前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在月咏那有些惊讶和慌乱的目光中，他伸出了手。
那只刚刚擦拭过机甲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抚上了她那半透明的、带着一丝冰凉触感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认真而郑重的语气，缓缓的回答道：
“从我把你从那片废墟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
“你的命运，就已经是我的了。”
轰——！
这句话击中了月咏灵魂最深处。她所有用来包裹软弱和恐惧的伪装，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她那双一直努力维持着严肃和高傲的冰蓝色眸子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水雾。
晶莹的、如同数据流般的泪珠，不受控制的，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猛的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李威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找回她那副熟悉的、傲娇的语调。
“那……那就好！”
“明天的战斗……不许输！”
“绝对！不许输！听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