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的手谕送到尼布楚,已是八月底。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前头那个下了马,腿一软,扶着拴马桩才站住。
索额图拆信,佟国纲就在旁边站着,两道手谕,都是皇上的笔迹,字不多:一道,“该处气候清和,可牧可居”;一道,“彼处林木极盛,可议市易”。
佟国纲看完,没言语,端起茶喝了一口,同索额图对了个眼色。
索额图抬起头,马齐就在下首站着。
自从出关,这人的话就没多过。他双手接过两道手谕,誊进记档,一个字不差;誊完了,把册子呈回来。
索额图看着册页上那几行字,一个个,工整得像拿尺子比着写的,蓦地想起那壶没喝完的酒,后颈上又起了一层凉。
“记上,”他说,“照办。”
“是。”马齐应了一个字。
再次开议是两日后。
罗刹人立时就觉出来,先前那两处还能商量,这一回,对面咬死了寸步不让。
他们旁敲侧击,说此地向来无人经营,说别处可以相换,说贵邦何必为几座荒山伤了和气。
索额图不接话,末了,罗刹人问:贵使前些日子还说,凡事好商量,怎么忽然——
“我们皇上说了,”索额图一字一字,“那地方,气候清和。”
这话出口,身边一圈的人都有些无语,帐外前几日还落过霜,清和?听上去不像和谈反而有些像是挑衅。
只是索额图脸上纹丝不动,让罗刹人面面相觑。
散议后,他问马齐:“记全了?”
“全了。”
索额图点点头,不管怎样,自己这般做应当能说明自己的忠君爱国了罢。
九月里,北边的折子进京。
玄烨竟然生出几分开疆拓土的豪情,宁珂在寿康宫殿内就看见玄烨兴冲冲进门,他这些年早就练得喜怒不形于色,所以见他走得快,朝服的摆都带起来了,便能明白,此刻他的心情确实是很好。
“皇额娘。”玄烨走进殿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宁珂对面,“议定了。”
宁珂心领神会:“怎么定的?”
“除了之前商议的几处。”他说,“往北又多推了二百里。”
“二百里。”宁珂惊讶的睁大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天啊,这么多!”
“怎么?”玄烨端起茶来,有些诧异宁珂脸上的喜色,毕竟这么多年,他都没在宁珂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往北多推二百里皇额娘就这般开心?”
“那自然!”宁珂笑嘻嘻的,“自己家变大了谁能不开心。”
玄烨一愣,随即笑道:“确实。”
宁珂畅想了一番以后水泥路铺到边界的未来,美滋滋对着玄烨道:“还得好好保重身体才行,以后还得去那边玩呢。”
“是是是,朕这就答应了。”
“谢主隆恩!”宁珂夸张地欢呼一声。
晚间用过膳,玄烨带着笑意回了乾清宫。
十月,议定边界的盟书送至京城。
里面有索额图、佟国纲联名的折子,写得端正:立碑于界,刻满、汉、蒙、罗刹文字;开互市于边,许商贾往来;柴薪一条,准北木输边,依市价粜卖。
折子后面附着一册记档,从开议那日起,每一日的内容都编了号。
玄烨一点点将记档看完,与之前粘杆处送上来的消息对上,不由得感慨粘杆处确实好用,瞧瞧圆滑如索额图,竟也成了‘不善言辞’的直臣
寿康宫里,保成来请安,也说起了北边。
“玛嬷,孙儿借了折子的抄件来看。”他说,“往北推二百里孙儿明白,但为何要开互市买柴,这柴不是到处都是?”
“你可知柴有何用?从何处来?”保成就像前世那些认为超市里的商品都是货架上长出来的少爷,宁珂觉得还是得让保成多了解一点民间。
“柴烧火,柴从林子里来。”孩子老实说,“京郊不遍地都是?”
“有主的林子可不能随意砍伐,再说了也不是什么木头都能当柴烧,不是砍下来就能直接烧,更何况你可见过现在京郊的样子?”见保成点头,宁珂缓缓道,“你皇阿玛还小的时候,京郊那边可不是如今那般光秃秃的模样。”
“那时候林子里热热闹闹的,什么小动物都有,百姓缺少肉食,便多从那些林子里捕一些,可若林子没了,小动物自然也消失,缺少的肉食还能从何处来?”
保成尽管没有具体的概念,却也知晓如今民间糖油还是金贵物:“所以咱们从罗刹那边取柴是吗?”
“不仅如此,罗刹那边靠近边界的地方凭借卖木头而活,那么他们必然得依附咱们,那若罗刹的朝廷与咱们交恶,你觉得会是怎样的情形?”
保成双眼猝然亮了:“阳奉阴违。”
宁珂微笑着拍了拍保成的肩膀。
入冬,北边来的第一批商队到了边市。
他们赶着大车,拉走了从京城运到蒙古的几十车绸缎、茶叶、毛衣;换回来的,是皮子,是呢子,是钟表,还有一垛一垛的木头。劈得齐整的木头,垛得比人高,顺着商道,先紧着蒙古,消耗不掉的再一车一车往南去。
这一批商队中,有两个罗刹商人进了京,他们在大街上左看右看,什么都新鲜。其中一个在瓷器铺子前头站了半个时辰,末了买走了两只花瓶,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生怕磕了。
另一个据说刚走上才铺到科尔沁的水泥路,直接就跪下试图去亲吻那灰白色坚硬无比的路面,被同行的几个蒙古人赶紧揪了起来,以为是要做什么坏事,结果听见人神神叨叨地在那感谢上帝,众人心中不屑,这般说,那太后娘娘等于上帝。
这一出倒是打破了罗刹人不跪的传闻。
京城的柴市,到腊月就见了分晓。
往年腊月的柴,一日一个价,百姓攥着铜板挑挑拣拣也买不了多少。这一年,柴市上多了从北边来的柴,木头好,价钱还公道。有老汉买了一大车,同旁边的人念叨:“怪了,今年的柴没涨价。”
不出几日宫内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福临特地出宫去了一趟皇庄,回来说给宁珂听:“城外都传开了,说今年的柴金贵不起来,有人问那柴是哪来的,铺子上就说皇上给他们从北边运来,北边柴多得烧不完。”
百姓烧柴,富贵人家烧炭,倒是各得其所。
宁珂听着直乐。
夜里,雪停了。
福临添了炭,准备一块睡下,看她还没睡,问道:“怎么还不睡?”
“快了。”宁珂说,“这页游记看完。”
游记上是难得的海外风俗面貌,许多都与前世有些相像,比如最近宁珂一直很感兴趣的罗刹国,书中就描写了白肤浅色发,好看。
重点是好看。
哎呀呀,前世没机会去看,今生不知道能不能去看看貌美如花的罗刹人,来京城的一个两个饱经风霜,看上去年纪比她还大。
福临凑过去一看,恰好也看到了描写罗刹人外貌这一段,又好气又好笑,将书从宁珂手里抽出来:“行了老伴儿,可以睡了,这么大年纪了,别熬夜。”
气得宁珂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雪停了,月光落了淡淡的一层白。
福临吹了灯,把游记还是放回了宁珂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