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年开春,北边的消息就将还未平息的朝堂搅得一团乱。
噶尔丹的马队在克鲁伦河一带打转,越转越靠南,喀尔喀的余部一拨一拨往南再撤,撤进边口,见人就问:朝廷管不管?
娜仁托娅近两年一直在忙着自家的事,尤其是噶尔丹作乱后,她已经好久没来信了,时隔半年,送进宫里的信中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安。
她说家里的羊群往南挪了两程,又说“风声紧,市又停了,这回停得长”。
信末,她添了一行:姐姐,前年南边收留的那些喀尔喀人好不容易有了牧场,会不会又要乱了。
宁珂皱着眉看完信,回了一封安抚意味强一些的:稳着些,缺什么,来信。北边朝廷有人会去管。
信发出去没多久,不过五六月,兵部的奏报就一摞一摞往乾清宫送了。
调兵,转饷,备粮,点将,京营里的马蹄子从早响到晚,有时候深夜进宫的声音连寿康宫都能听得见。
塔娜被福临带去城墙上看了一圈,回来问:“玛嬷,外头一车一车的,运的是什么?”
“粮草。”宁珂说。
“要打仗了么?”
“要打了。”
塔娜的眼睛亮了亮:“打谁?”
“噶尔丹。”宁珂说,“那个欺负喀尔喀的。”
“这么坏,塔娜长大了,也打他!”小姑娘挥了挥拳头。
宁珂摸了摸她的头,没接话。
六月中,忙了快一个月的玄烨抽空到寿康宫用膳。
伺候的人都退出了殿里,桌上只有宁珂,以及分坐在她左右两边的福临和玄烨。
三人边吃边聊,一开始说的都是闲话:河上的汛、南边新到的折子、塔娜的字。
宁珂觉得这不像是玄烨真正想说的,没忍住放下筷子:“说吧,绕这么大圈子,要说什么?”
玄烨笑了笑,到底是瞒不过她。
“皇额娘。”他说,“朕要亲征。”
殿里静了一下。
“下诏了?”
“明日。”
宁珂“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碗,没说什么。
玄烨看了她一会儿,好奇地问:“皇额娘不拦朕?”
“拦得住么?”
“……拦不住。”
“那就不拦。”宁珂说,“你也不是孩子了,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只是你去的是朔漠,不是江南。吃的、住的、水土,每一样都得仔细些。家里一大家子,都等着你回来。”
“朕记住了。”
“朝中应当不少人反对吧。”宁珂给玄烨夹了一筷子菜。
“不少。”玄烨将菜吃了,“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说噶尔丹不过疥癣之疾,遣一大将,足矣。”
宁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种人就是吃太饱了。
玄烨见宁珂的反应,笑着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获得福临一个瞪视,他也没在意:“这一仗不一样,喀尔喀几十万人刚归了咱们,漠南的蒙古王公都看着。这一仗打稳了,北边才算扎下根,朕不去不放心。”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再说,将士们看得见御驾,同看不见,是两回事。”
福临又给宁珂夹了一筷子菜:“皇上御驾亲征已经是极大的脸面,莫担心了。”
宁珂点点头,有些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皇上要带哪些人去?”
“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玄烨说,“常宁他们,分道接应。”
福全,那个追着她要点心吃的孩子,胖乎乎的小孩,转眼,要带着几万兵马,去朔漠里,同噶尔丹见真章了。
“行。”她说,“打虎亲兄弟,也该上场了。”
“那上阵父子兵呢?”玄烨笑着瞅了眼十分自在的福临,对方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情,淡定地给宁珂挑鱼刺。
“奴才老了,皇上英明神武。”
很难说这里面没有阴阳怪气。
宁珂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前世说的后妈不好当,莫非就是这种情况吗?那确实很不好当了。
“咳,行了。”宁珂制止了两人继续拌嘴,对着玄烨道,“那与之前一样罢,你离京,京城里有哀家在。”
玄烨心满意足地点了头。
这日后,宫城比先前更忙:调兵的人马,转饷的车队,一批一批,都奔着北边去。
宁珂带着福临去了药房库。
主要还是福临负责,毕竟他才是明面上的主管。
库房打开,之前清理好的药品全部装箱,金疮药、止血散、接骨膏,凡上过战场的方子,一样不落,这两年做出来库存的量,比较前几年多出一倍不止。
“五千人的份。”福临对着单子道,“多了怕潮,少了不够。奴才按六千人备的。”
“备吧。”宁珂说,“多的,就散给边上的牧民,这一仗打起来,草原上不知道要死多少牛马,多少人家的壮丁。”
药清点完毕,站在库房门口,宁珂抬头看着屋檐下的鸟儿展翅飞远,忽然说道:“让内务府把京营出征兵丁的名册,抄一份来。”
“做什么用?”福临问。
“记档。”宁珂说,“谁家的男人上了前线,家里就剩妇孺老小的,入冬之前,各家各户都去看一眼。缺粮的补粮,塌房的修房,有难处的,记下来。”
“……不给皇上报一声?”
“自然要的。”宁珂说,“只不过这些花用走哀家的私房,用寿康宫的账,别声张。”
福临应了,拿着册子离去。
大约是被即将开战的氛围影响,胤礽跑寿康宫也更勤了些。
“大哥也一道去。”他说,“皇阿玛说让大哥在福全叔帐下听用。”
“胤禔应当是乐坏了。”不用猜,那家伙一定在自己院子里擦弓。
成婚后不过一年,胤禔不知道吃了什么,身形愈发高壮,前几日来辞别时走进寿康宫感觉像是一片乌云压过来,保成站在他身边都显得有些瘦弱了。
“保成也想去,保成把那边的舆图看了三遍。”胤礽有些不开心地抿了抿唇,“哪条河,哪道梁,都记下了。”
宁珂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明明净净,说这些话时眼中亮晶晶的,显然是极向往的,可惜,这回轮不到他。
“每到这种紧张的时刻,我们都要听你皇阿玛的安排知道吗?”她说,“每个人各司其职,才能让胜利更快地到来,保成的任务就是帮皇阿玛守好宫里,你说对吗?”
“孙儿知道了。”